不久，柳红妆诞下了一个女婴，乳名阿鱼。
陈生不是重男轻女之人，村子里的人就都夸他福气好，本来就娶了个小姐，如今家里头又添了一位千金，往后可有他忙的了。
陈生虽脸上挂着笑意，内心却始终对柳红妆的过往不能释怀。
生完孩子以后的柳红妆因心有郁结，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导致产不出奶来，小阿鱼每日喝的，都是从姓丁的人家讨来的羊奶。
陈生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看着裹在被子里兀自伤神的柳红妆，冷笑道：“多少也得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你的顾郎。”
柳红妆的身子一僵，随之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苦笑，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陈生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柳红妆心底便了然他一定是发现了那封信。
柳红妆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却是用着双膝跪在了床上，垂泪欲滴的对他说：“陈生…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算我求你…让我去见他吧！”
“我与他自幼相识！除去这层情意…也有竹马之交！如今他病成那个样子…我若不去看他最后一眼，往后必会难以平复这追悔之心的！”
“陈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这一辈子，等我回来…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向陈生挪蹭了两下，语气微微讨好的说道：“陈生…你也不想让我这后半生都活在他的阴影里吧…？你让我去见他吧……求你了……”
这些话宛如一把又一把冷冰无比的刀，狠狠扎进了陈生的心口。他移去了放在柳红妆身上的目光，忽然讽刺的笑了一下。
“柳红妆，你知不知道在我这儿，你可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啊，现在为了想见别的男人，你就对我这么低三下四吗？”
他嫉恨的看着柳红妆，心脏是被凌迟般的痛：“你日思夜想的全是你的顾郎…别忘了，我们可是有了阿鱼的！”
“你已经当娘了！你有自己的人生了！为什么还要跟过去的人纠缠不清呢！”
陈生的话让柳红妆怔住了，“阿鱼……”
她内心百转千回，纠结了两秒后，还是低下了头，哽咽的说着：“对不起…陈生，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陈生的心顿时如坠深渊，他迷惘的轻声问了一句：“柳红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柳红妆的身体颤抖着，泪水打出了床褥上，印出了一个又一个深色的痕迹。
她爱陈生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陈生对她的好她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她知道她对陈生只有感激和愧疚。
她感激陈生始终如一的待她这么好，愧疚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顾郎，从未让他真正进入自己的心。
顾将军是她青春年华时期的遗憾和不甘，那美好和残忍的回忆反复折磨着柳红妆的人生，直到最后变成了一道难以消除的执念。
半晌柳红妆也没说出话来，但这却已经给了陈生最鲜明的答案。
陈生没再逼问，他给柳红妆盛了一碗粥，端在了她的面前。
“吃饱了去见他吧。”
柳红妆心中一震，欣喜之情铺天盖地的袭来，她二话不说端起碗来就喝的干干净净。
陈生同意让柳红妆去见顾将军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顾将军写给她的信，原是个谎。
再见时，顾将军丰神俊朗，体态康健，哪像是什么奄奄一息将命不久矣的样子，真正快要病死了的，是他那结发之妻，齐国的小公主。
骗柳红妆回京，就是为了和她诉说这些年来，他对她隐忍的情感，和自己的心意。
娶齐国公主是迫不得已，逼柳红妆离开也是迫不得已，但如今那公主就快要死了，他大可续弦迎娶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他问柳红妆：“你对我，可还有一丁点情意尚在？”
原以为面对他的时候，自己会激动的泪如雨下，会想紧紧抱着他，跟他说这些年来自己对他的相思之苦。
但当这一切发生后，柳红妆才猛然觉悟，她所思所想的感受，都是因为自己那消化不去的执念，幻想出来的。
顾将军真正站在了她面前，又深情款款的对她说了那些话，她的内心居然毫无波澜。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想说有的，这些年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是顾郎啊！
可现在却一如面对陈生那般，她愣在了原地，怎么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柳儿？柳儿？”顾将军一声一声的唤她。
柳红妆回神，有些苦涩的说：“朝花夕拾，往事如烟，柳儿已为人妻母，恐难配得上功成名就的顾将军，既韶华已逝，如今再说这些话，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顾将军以为她是舍弃不下自己的孩子，便道：“柳儿，我们已经错过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一点也不遗憾吗？我们曾经便是两情相悦，如今我对你的情意也丝毫未变啊！”
“你若是放不下你的丈夫和孩子，我可以给陈家送去万两黄金，让他今后都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就连你的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
“柳儿，我想好好弥补你…我真的好想你，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都惦念着你，你留下来好不好？留在我身边……”
他的眼神太过深情，将一切都说的太诱惑了，让柳红妆的心动摇了。
她鬼使神差答应了顾将军，回家以后发现陈生还在睡觉，她便悄悄收拾好了东西，抱着小阿鱼，给陈生留下了一封信，就离开了。
陈生一直是醒着的，他知道，柳红妆这一去，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他肯放任柳红妆去见他，就是为了赌一赌，他们三年来的夫妻之情，跟她那少时倾心的竹马郎君，她会选谁。
但结果是他赌输了。
就算他们有了小阿鱼又如何？这个女人，终究是没有心的。
柳红妆跟着顾将军过上了五年的好日子，顾将军待她的孩子极好。
离开陈生时，小阿鱼还尚在襁褓，对她那亲生的爹爹没有印象，便认为顾将军才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