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又下雨了,和那天晚上的一样猛烈。我无法睡好,翻来覆去数着雨声入眠。清晨被雨后干净冰冷的空气叫醒。外面似乎已经停止了泼洒,出去一看,原本快要凝实的泥土果真又被冲走了大半,于是从别处铲来土重新盖了一遍。心绪不太清醒,看着J一夜被淋得有些发白的脸,还未完全干透的黄土颗粒从眼皮里泛出来,竟又有些恍惚。
他竟然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我随手撇了一根树枝给自己挽了个近香髻,简单在河边洗了两把脸之后,便打算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大叔饱腹的东西。
我在树林间走着,昨天又做梦了,梦里很美好,梦里的我已经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那个时候,J还在我的身边:
“我梦到我2008年就美术生毕业,现在有一家画室,调子是自己所喜欢的。
房间被我全部漆成了白色,南面的墙被打穿,装上了落地推拉式的玻璃门。一面墙壁上挂满了黑川良一的画,人、兽、平面到二维的毫无光影的原野与天空,红、黄、蓝、绿大面积的色块无机地、单纯地相互铺陈。另一边的墙上是我画的自己,千千万种、世世代代的自己。我一直相信有很多很多前世,我的前世在这一世都变成了特定情绪下的鬼。有的手捧莲花,有的斜倚小兔,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恐惧贪婪,它们都在暗处,和死神相交莫逆。白昼如电光泡影,在千万个自己背后,也许是存在的真实真相。人鬼共处,世界保持它的黑暗。
我的画案面对着自己的众像摆放,背对着黑川良一。我时常盯着被挂在墙上的、一只只或愤怒或沉醉的眼睛,它们发着光,更像一张张窗口,我可以借助这样的一种契机从中自由进出或盘旋游荡。于是我侧身掠过幽深的通道,真正的世界永远在另一边,它的窗口布满铁栅栏。
大叔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在没在家,说是要来看我。
“退休仪式搞完了,我想你了。”他嗫着鼻子,定是昨天又被雨浇透了。
“你到画室来吧,我在画室。”我挂了电话,转身拉开画案下的小柜,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都是治鼻炎的特效药。我顺手取出一小盒,看了看日期,扭开水杯的盖子反过来放在桌子上,掰了两粒在里面。
不一会儿大叔便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熟到暗红的樱桃。“喏。”他冲我晃了晃,然后放在了门口储物柜的一摞宣纸上。“我有让你带樱桃给我吃吗?”我从墨盒里夹出一块墨条。
“过来的路上看见了就想到了你,索性买了些带过来,怎么?倒怪我?”
大叔还是现在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反倒是我长大了,我们现在到像一对儿情侣了。他笑着走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水盅,下意识地向砚台中淋了几滴清水。我用中指和食指捏着墨条,慢慢地在砚台靠边缘的地方划起圈儿来。魏波怔怔地看着,直到墨条尖儿上用金粉画着的兰花瓣被研磨进黑色的液体中,他才自言自语道:“我快要被这打着旋儿的深渊吸进去了。”
“说什么鬼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就要打过去。他抽了一下鼻子,偏头躲过,咧嘴坏笑:“你不就是这个调调嘛!”说罢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药,拿起来扔进嘴里,端起杯子仰头咽了一口。
“嗯。”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头上渗出的密密的汗,像湿润的空气中液化在璞玉上冰冷的水。我和他认识的这么多年以来,似乎从缠着他,甘愿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开始,他就像株巨大却柔软的植物,摇摆着四肢,拼命想把我保护在庞硕的枝桠里。奈何表皮组织不发达,磕磕碰碰,划了一身的裂口。
“行李还在总部里,已经收拾好了,陪我去取?”巨大而柔软的植物侧过脸来。
“可以啊,不过我在门口等你。”说着跟在他后面关上了画室门。
“等什么啊,谁不认识J嫂,你这个小丫头现在的名气比我还大。”J从后面调皮的,轻轻的,不敢用力的拽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站在门口的斑马线旁注视着大叔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出来。一片鸽子从北而南扑翅而过,我抬头看了一眼,在大叔总部的小塔楼顶层似乎站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距离太远辨不清性别。红是我所喜欢的红,是余晖镀上樱桃的颜色。
J走过来伸出手臂作势将我随意地揽着往回走,我禁不住想多看两眼,于是再次扭过头,没想到原本站在那儿的人却不见了,塔楼上的一片铅灰与后面的天幕融为一体,就这么隐掉了。
“在看什么?”J顺着方向也扭过头去。
“没什么。”我轻轻靠着他的肩膀,拐进巷子里向画室走去。画室与学校之间有几条冗长无比的小巷,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不能过的士,人们靠双脚和自行车在其中穿行。大叔说每次见我的时候就像一场漫长的朝拜——知道我在哪里,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
附则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