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元父元母的场合
对于丈夫要将房子留给侄子和外甥的提议，李妙妙原本并没有意见。作为一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女性，她清楚人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于她而言，房子将来给谁并没有多大区别。但公证前一晚，元翰林告诉她明日需要夫妻两人一同前去时，李妙妙的想法就变了。
“为什么要一起去？”尚在敷面膜的妇女问。
元翰林躺在床上答：“因为侄子和外甥不是法定继承人，把房子留给他们属于遗赠范畴，得两人一起。”
“呵，”女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先听听我问的是什么？我问为什么你立遗嘱，要我一起去？又不是我要将遗产留给他们。”
“因为法律上说，这套房子是夫妻共有的呀。我只能给他们一半，另一半得经过你的同意。”
李妙妙没有接话。
“还是听不懂？怎么这么没法律常识，亏你还是个资深老教师呢。房子是财产，这你懂吗？是我们夫妻两个共有的财产，共有的，你能理解吗？按照法律，这房子是你一半，我一半，现在要把它留给两小辈，当然是一整套给他们啦。难不成我给他们二分之一，剩下你的那二分之一接着给元嘉？这事做出来，不是遭人笑话嘛。”
可李妙妙还是沉默，白面膜下的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地板角落。那里有一大坨灰，是被拖鞋拢到一起的结果，也因为她向来懒于家务。尽管他们夫妻两人几十年来并不与父母亲同住，然而这套房子的家务活还是由几位老人在干，老太太老头子们每天跟钟点工上门报道一样，扫完地，收拾好垃圾，再从这里离开，把两口子惯得眼里完全没活儿。如今父母们老的老，走的走，家里只有元翰林和李妙妙两人，但他们还是不怎么干家务。
见妻子不说话，元翰林有些急了，他以为李妙妙是想反悔：“怎么？还是先把房子留给元嘉啊？咱先说好，你那一半要给元嘉，我管不着，但我那一半肯定是要给二房三房的。”
男人说这话时的口气很不好，近乎是在指责，这令李妙妙下意识反驳：“滚！他妈的谁说我要把房子给元嘉了？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一定给别人去！”
话是这么说，实际李妙妙心里另有想法，她惊讶于原来这套房子也有自己的一份，不完全是丈夫的所有物。当年虽是用她的名额购的房，但是元翰林在父母的资助下全款买下的，房产证上只有男人一个人的名字，哪里晓得还有夫妻共同财产这一说。
一套房子少说值五百万，一人一半就是二百五十万，现在要她将自己的这份钱拱手让人，李妙妙还真有些舍不得。她倒没有动过卖房换钱的主意，只是不大情愿就这么把自己的东西白白送出去。
整个晚上，她都在思考这五百万与二百五十万的问题，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传来金币叮铃哐啷的声音，睁开来后，眼前就浮现出房屋倒塌的画面。幻听与幻觉折磨着她，令她一晚上不得安眠。
次日清晨，她做出决定，就当是为了自己，这房子一间也不能交给别人。
“翰林啊，你说，”早餐时，李妙妙开口，“要是公证完，房子归给你侄子外甥，他们把咱俩赶出去怎么办？”
元翰林不以为意：“怎么可能？咱们是去立遗嘱，不是去房屋过户，咱俩不死，他们就赶不走。”
“哦，那要是他俩缺钱，把我们害死拿遗产怎么办？我看新闻里都这么说的，把人骗到景区推下去，假装是意外。”
“我看你是想多了，他俩的为人咱们还不知道？都是看着长大的，做不出这种缺德事。”
“咱们嘉嘉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不也信不过她嘛……”李妙妙咬着油条嘟囔。
“能和她比吗！”男人生气地一拍桌，调羹于是掉进粥碗里，溅起一片米汤，他骂了几句，起身去厨房拿墩布来擦，“嘉嘉又不是什么听话的好孩子，把房子给她，咱们才要每天睁着眼睛睡觉呢，你看看她养的野男人！唉，我都不想说，想想就来气。”
“但要是不把房子留给亲闺女，闺女以后不给咱们养老怎么办？万一把咱俩丢进养老院，受护工欺负呢？”
“这我昨天不是才和你说过吗？遗产如何分配是我们的自由，赡养父母是她为人子女的责任，就算我们一分钱不给她，她也要养我们老，这是法律规定的。再说了，就她那德行，小时候成天和狗待在一处，长大了就和狗男人在一块厮混，有什么本事能照顾好我们？我们怎么能相信她可以照顾好人？呵，说不定还不如养老院呢！”
“我就是觉得这事吧……”
“诶！”元翰林突然指着妻子，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你是不是想反悔？是不是还想把房子留给元嘉？”
一听这话，李妙妙又生气了，明明她一点不想留东西给元嘉，丈夫却偏说她在这么想，真是天大的一顶帽子扣到了她头上！“胡说八道！”她一巴掌扇飞元翰林的手指，“再给我指一个试试？我，李妙妙，是不会留一分钱给你女儿的，这个你大可放心！”
于是她被自己放出的话送出了家门，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甚至走得比元翰林还要快，还要积极。
虽然是阴天，但公证处仍开着冷空调，呼呼的冷气吹得李妙妙脑仁疼。他们已取过号，正在等工作人员来叫。前面起初排了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而那扇严肃的公证员办公室大门，就处在距离元李两人两步开外的地方。那扇门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前面很快只排剩下一户人家，马上就要轮到李妙妙了。
“立遗嘱这事，雅美和培民，还有两小的都知道吗？”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李妙妙只好开口。
“老二老三知道，小的那两个嘛，可能也知道吧。”元翰林随口回答。
“我还是觉得不妥……”
“你又想反悔了是不是？”男人拔高音量，“你这么喜欢你那宝贝女儿，人家也没见对你好啊！”
霎时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俩身上，李妙妙原本是要发火的，脾气却被那一道道冰冷的、看热闹的、审视的眼神强压下来。正好前一户人家公证完出来，工作人员在喊下一个号进去，她就灰溜溜地跟着元翰林走了。
公证员简洁明了地说明立遗嘱的各项规定，然后询问老夫妻两人的需求。
“我们想把名下的一处房产在死后留给我侄子和外甥。”元翰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