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偷情戏的开始
纪敛：【哥，紧急通知！！！咱爸一声不响地回国了，应该快到家了。】
元嘉随纪散坐在床上，将这行字读了三四遍，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努力集中精神，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应对策略，可那些理性又高效的计划就如沾了水的木材，因为时间不够紧迫、事态不够严峻，无法立刻燃起行动的熊熊大火。她不认为这是自暴自弃式的摆烂，而是刑期已至的绝望的平静，小时候被李妙妙用拖鞋揍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从拖鞋被扬起到鞋底粘贴脸颊不过短短一瞬时间，即便从李妙妙发火开始算——预告“我要打你了”，蹬掉拖鞋，捡起拖鞋，给拖鞋换方向，扬起来，扇过去——也只是几秒钟而已，可这毕竟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元嘉听见母亲的暴力预告，看见拖鞋从母亲脚上（通常是右脚）掉落，感受呼啸而来的风，最后才是疼痛。节点与节点之间都被她的思绪拉长，就如违反数学常理的无限延展的线段，她思考母亲为何会突然生气，纠结等会儿该不该躲，如果躲又可以往哪里逃。一瞬化为一秒，一秒化为一分钟，一分钟又化为漫长岁月，她就像个甘心赴死的士兵怀着平淡的心情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终点。
纪散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叮咚——”
门铃响。
元嘉兴许本有机会离开，但现在完全是被关上铁笼门的狗了。
“怎么办？”她问纪散。
“叮咚——”同频的铃声这回带了点急躁的能量。
男人这会儿才有些慌乱，在第三声门铃响起之前，他问女友一句说：“你愿意和我偷情吗？”
元嘉表示无所谓，于是她被塞进了男人宽敞的衣柜里。
这远比躲在厉晴房间衣柜里的感觉要好，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门外也没有如女鬼般凶险的林玉琳，她蹲坐在纪散的一打衣服上，尚有心思在黑暗中刷刷手机。
她打算先给纪敛透个消息，保险起见，她问的是：【你现在在哪里，旁边有别人吗？】
纪敛秒回：【在公司开会，无碍，你说吧。】
元嘉：【你爸回来了，我没离开成功，现在躲在房间了。】
纪敛：【行，你先躲着，别出房间也别发出声音，老头子不会在家里乱晃。】
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元嘉以为大家都会先感叹一番，发几句表示震惊的脏话或是一连串问号，但纪敛没有，他反应沉着冷静得像位将军。
元嘉：【好。】
对话结束。
她贴着衣柜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可在两门之隔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声音能传进来，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灰尘的飘动。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从前的紧张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产物，李妙妙的拖鞋未曾落下，纪散的父亲也还没从国外归来。
在她面前，挂着纪散的某件穿过但还无需清洗的外套，只要脖子稍稍前倾，就能用鼻尖蹭到布料，纪散的味道就能吸进鼻腔。她猛吸一口，发现藏在男士香水之下的这股人体的味道是如此令人安心，似乎哪里有这股味道那里就是可以歇息的安稳小窝。她竭力将这股体味与宽阔柔软的大床相联系，想象自己跳上去后会得到犹如母狗肚皮般的抚慰，但她难以做到，眼前可以浮现出具体的画面，但画面欺骗不了她的身体，她清楚知道纪散和母狗间有一段距离，而男人的大床从不是情人的长久窝。
“爸。”纪散喊了声。
两兄弟的父亲纪镇平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因为中年发福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五官与大儿子非常相像，但组合在他脸上却成了精明狡诈的老鼠样。除了有钱有势，外加没有秃头基因外，纪散没什么好羡慕他爸的。
做儿子的伸手想去帮忙提行李箱，做父亲的却往后一挣躲开了，只朝弯腰擡头的纪散递去一个不屑失望的眼神。纪散摸了摸鼻子，决定随父亲去了。
“你啊，你啊！”纪镇平走进去后，鞋都没脱，就对着儿子的头指了几下。
纪散熟视无睹。
纪镇平出差后，保姆就将他的拖鞋收进了鞋柜里，没那么容易能找着。他问儿子保姆们都去哪儿了，儿子回答都回家看亲戚去了，他就只好自己蹲下来寻找。纪家的鞋柜有一扇门坏了很久，因为主人几个不常碰这东西，都是保姆在收拾，他们也就没想起要请人修理，如今轮到纪镇平自己来找里头的拖鞋，尝尝门打不开的苦了。
女主人冯文文对鞋柜摆放的要求极为严格，上三层只能摆她自己的鞋，最底下那层才能放其余人的。保姆们为了工作达标，就将拖鞋等物都塞进了无法打开的那一边门后，需要时，就从另一边伸手进去掏。东西是她们放的，她们当然知道大致的方位，可纪镇平不知道。中年男人蹲在鞋柜前，姿势别扭地摸找，等好不容易将拖鞋翻出来，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你就不知道事先把拖鞋给我找出来吗？”他埋怨道。
纪散在他背后摊摊手，回了句：“下次一定。”
中年男人倔强地拎着行李箱，一摇一晃艰难爬上三楼的房间。纪散跟在他身后，突然觉得可以写一篇独属于自己的父亲的《背影》，就用朴素的语言去描述面前的这个小老头，讲他如何如何犟、如何如何不讲理、人有多壮、脚有多臭。他们在二楼停留，但只歇息了片刻，很快又踏上“旅途”，向楼梯之山前进。
纪家别墅一共四层，三楼是老夫妻两人的领地，四楼则归女主人冯文文一人所有，她不许丈夫和儿子踏入自己的地盘分毫，没有允许连打扫卫生的佣人都进不去。纪散和纪敛曾因好奇无数次站在三楼与四楼的拐角朝上面张望，结果是被守株待兔的冯文文抓个现行，一人屁股上挨一脚，从楼梯上滚下去，然后哇哇大哭。如今，长大成人的纪散已没有旺盛好奇心了。
“你给我在这儿等着。”纪镇平语气强硬地说了句，然后推开卧室门进去，合上门并反锁。
纪散用一侧腿支撑体重伫立在门口。他一点不想进父母的卧室，但父亲总觉得他想进去偷看偷拿东西，类似的情况发生多了，连纪散本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心。即使不用进去看，他都能知道纪镇平在干些什么：中年男人先去床头柜放好了自己的护照，接着打开行李箱把换洗衣物统统取了出来扔进独立卫浴的洗衣机里，他想找洗衣凝珠，却发现盒子里空了，跑去房间寻找时却被瘫在地上的行李箱轮胎绊了一下，他吐了句脏话。过了不久，房门再次开启，纪镇平要大儿子随自己去书房，说“我有事情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