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他吃得很好
纪散终于睁开了眼，他动了动脖子，发现除去窗外阳光过于强烈外，四周没有其他令他感到不舒服的东西。左侧胳膊上隐约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但这无关紧要，他现在大脑反应迟钝，迟钝得有些幸福，似乎世上再没有什么能使他感到痛苦悲伤的了，他的时间将在这种痴傻快乐中停止流逝。
“镇定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再过会儿就好了。”他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说。
“王医生，纪散他真的必须住院吗？”这是个熟悉的女声，但纪散一下子想不起来她是谁。
“诶，这个事吧，其实……”王医生有些尴尬，“从病情上讲，完全没有住院的必要，他只是轻度焦虑引起的厌食症状，但从法律和社会角度来看，病人家属强烈要求住院调养，我们院方不是不能支持……”
“我是担心他原本好了大半的厌食症一住院就复发，那对病人反倒不好。”
“你的担心是对的。要么等他醒来，我们重新做个检查再看，如果确定他可以顺利进食，那就对治疗方案进行个性化调整，确保住院对他有利无害。”
女人说了声“好”。
然后中年男人对那个女人说了一段很难理解的话，纪散记不太清，大致是说“我们医院的心理学色彩很强，也就是治疗过程相较其他病院更具人性化的意思，不依靠单纯的药物治疗，会更注重病人的内心疗愈。原本是想过将精神科改名为心理科的，但最终被院领导否决了”。
对当下的纪散而言，这简直是一段天书，他凝神听凝神思考，最终收获为零。于是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熟悉的女人上，试图抓住声音的丝线穿过迷雾去看清她的容颜，他想这应当是一张关心他、爱他的女人的脸，不必有多漂亮，但一定会让他怦然心动。
“那就麻烦你了，王医生。”那个女人又说。
“照顾病人是我的责任，”医生回答得相当得体，“现在快到午饭时间了，等纪散醒来我们就试试看，只要你喂给他的东西他能正常吃下去，那就好办了。”
“希望如此。这还得谢谢王医生你当初的提议，如果没有你的点拨，我恐怕永远转变不了思路。”
“诶，哪里话，哪里话。”
喂？喂什么东西？似乎是喂饭。给谁喂？给纪散喂。纪散是谁？纪散是他。
逻辑如拼图一般，每块都精准卡回到它该在的位置，思路的锁链终于将纪散的头脑与女人的容貌相连。他彻底醒了，双眼猛地眨动好几下，生理性的泪水自眼角滑落，他终于看清了眼前。
“元嘉……”他喃喃说了句，因为声音过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他又说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那张熟悉的梦中的女人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嗯，不错，这不吃得很好嘛，很好！很棒啊！”
王医生背着双手，站在纪散的病床旁发出连续赞扬，这种鼓励方式常用在重新站起来的重病患者身上，而纪散只是就着元嘉的手咽下了一口粥。
精神病院的一日三餐均有食堂统一烹调，午饭通常是大白米饭和一荤两素的配菜，不会有易消化的粥。考虑到纪散刚从镇定剂的药效中恢复，吃东西最好清淡，元嘉就点了皮蛋瘦肉粥的外卖到了住院区，拿来喂给纪散吃。
“这和咱们上次吃的味道不一样。”病床上的男人突然评价。
元嘉手一顿，不知该从哪方面开始回答，只能说：“上次点的是KFC早餐，这回是隔壁粥铺的外卖，虽然都叫皮蛋瘦肉粥，但配方不可能都完全一致，味道有区别很正常。”
“哦，原来是两家店吗。”
这句呆呆的话一出，元嘉差点以为男人是真痴傻了，但转念一想富家大少爷可能从小到大没怎么碰过快餐和路边小店，分辨不出倒也还算正常。她先将半碗粥喂给纪散，然后拿着插了吸管的豆浆给他喝，接着是金黄色的糖糕，为了方便他咬，元嘉用两只手一起捏着不时变换角度，最后是剩下的半碗粥，一顿用早饭充当的午餐顺利吃完。
“很好啊，很好啊，”王医生还在赞扬，“如果靠喂就能解决所有神经性厌食症患者的问题，那我们这些当医生的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他随后递给患者家属，也就是元嘉一张住院部作息时间表，上面规定了患者每日需要完成的事项，元嘉这才知晓原来精神病院是个和学校是如此相似的地方，工作日的上午下午都设置有不同的课程。
“大致上分为手工课和疗愈课，”王医生解释，“VIP病房的患者可以申请一对一辅导，只是多加些费用而已。你们的情况特殊，没有必须上课的必要，你们看是想先试试课？还是直接不参加了呢？”
元嘉看向纪散，男人并未给出反应，于是她代为决定：“先试试课吧，麻烦王医生安排一下。”
王医生走后，元嘉和纪散坐在病床上面面相觑。男人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脸上恢复了些往日里英明的样子，只是神色暗淡，没多少活力。
“我没想到《意定监护协议》会是个笑话，”他终于恢复敏捷思维，只是元嘉万万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件事，“到头来它竟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只是咱们遇到的情况太过特殊。”女人道，但这句话丝毫没安慰到纪散。
“特殊，特殊。若真要这么算，我实在想不出哪种是不特殊的情况了。”
元嘉下意识想说“孤寡老人生病过世的那种情况”，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这个回答太像是在擡杠，于是改口道：“都怪咱们的爸妈都是些奇葩。”
纪散“哼”了声：“我回去就把那份协议撕了。”
“留着吧，就当是结婚证平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