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儿向侍女们要了一套新衣服,据说是一位有着“人间织女”美誉的绣娘缝制的。仍旧是如火如荼的红色,只不过上面没敢绣飞禽走兽的图腾,只是刺了几朵盛开的并蒂莲。 荷花。印儿指尖停在那光滑的丝质绸缎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直到侍女催促她,她才慌忙将衣物递还:“你们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她不喜欢很多人靠在一块儿,兴许会生气的。” 印儿提醒她们。 瞧见其中一个侍女捧着衣物进去,印儿才踱步至中庭。方才在药池里浸泡片刻,她这双腿竟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道狐水迎是用的什么法子。 中庭此刻安静得很,连梧桐树上栖着的夏蝉都未鸣叫。虽然接二连三发生了挺多事情,坐在树下的印儿却觉得此刻难得的安宁,或许是因为刚刚与人无意间的玩笑,让紧绷着的弦松弛下来。 印儿偏头看到蹦哒到绿叶上,啃食叶片的蚂蚱,才忽然想起一件之前未完成的事。 幸好从书上撕下来的讲述“火麒麟”的这页纸,被她装在施了法的香囊里,才不至于被药水浸湿。 火麒麟。 印儿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盯着蒲树林撰写于纸张上的内容:火麒麟,创世神上放之徒,顺应天地而生,与天同寿,与地同齐。性乖张跋扈,骄纵恣意。非须弥山不栖,非三千莲池露不饮。虽为祥瑞富贵盛世太平之兆,然生人勿近。 口味刁钻、生人勿近,印儿想,千姐姐很多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过,乖张跋扈,骄纵恣意,可是与千姐姐一点儿边儿都沾不到。 不知道为何,明明知道两者并不瓜葛,印儿却止不住地将两者往一处靠拢。 接下来的文字就写得有些艰深晦涩,那人间老百姓同她一样,哪里爱看?果不其然,待她翻至背面,便呈现了一副火麒麟于莲池饮水的黑白工笔图。 不过倒不是简单的莲池水,印儿看着撰书人的批注:所谓三千莲池露,是指莲花花瓣上每日寅时所结之露珠,须弥山上莲池里的莲花都是有灵气的,她们会自动一个接一个地将露珠送至莲池边上的竹片上,再由竹片将露水一滴一滴地倾于竹筒中。共三千滴莲露,一滴不能少。 蒲树林:所以你说这火麒麟骄纵不骄纵!也只有须弥山那种花花草草随随便便都能成精的地方,才有人伺候她! 印儿没见过火麒麟,现下倒是能从文字间勾勒出火麒麟的样子。不过,她可没觉得火麒麟骄纵,须弥山是创世神所居之地,本就天地灵气备至,没准对火麒麟来说,什么三千莲池露,都是最简单不过的东西。 只可惜,创世神神陨,须弥山也跟着化为无形,世间再无此种圣地。火麒麟就算不消失,这天地间恐怕也无她欢喜的容身之所。 “印儿姑娘,千姑娘收拾好了。”侍女走至跟前来,印儿才恍然回过神,急忙把纸张捏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抬头望去,“人呢,没出来?” 她一低头,又瞧见侍女绯红的脸颊,颇为纳闷:“那个,你怎么了?” 侍女卷着袖口,神情颇为复杂,眼神怯怯地望着印儿:“那个,印姑娘,千姑娘方才问我,人间有画本子是描写夫妻之间怎样生孩子的吗?于何处可买?印儿姑娘总是说送她话本子,可,总是没有送。” “这个,”印儿一偏头,瞧见从屋里走出来的人,红衣袅袅,眼神澄澈,心中罪恶感陡升,于是掩耳盗铃般假咳了一声,“是在讨论送子,你没回答她吧。” 侍女将信将疑地点头。 印儿低头盛赞:“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这件事结束后,她一定买! 侍女被人含情脉脉地盯着,脸色更加炫如晚霞。 千站在不远处,见印儿与人额头相抵,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惹人开心的话,竟逗得对方那般开怀。连自己都未察觉地,不悦地蹙起眉尖。 “印儿。”千出声,一脸淡漠地唤道,“陆岐呢?” 印儿这才反应过来,匆匆行至千身侧,却见人冷淡地往边上站了点,全然不似刚刚在水里那副可爱的样子,不过念及千平时本就是此种性格,只有心怀歉意时才会多开口说话,她便不觉得有什么,大大咧咧地挨过去:“刚才柳梦说陆岐在西边的厢房里,夫人在医治他。” “柳梦就是之前站在夫人身后的一个侍女。”印儿继续道,“不过,她说陆岐还在医治,让这个送衣物的姑娘领我们去别院休息一会儿。” 千看了眼那位送衣物的姑娘:“先去看陆岐。” 印儿点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千偏头看了眼挨着她的印儿,有些好笑,一低头:“你的腿好了?” 印儿低头看了眼,在地上跺了两下:“嗯,多亏夫人的药池,居然好得这么快。” 印儿:“千姐姐,你伤这么重居然也能痊愈得这么快!” 千摇头,目光晦涩。她是神,对于低阶物种的伤害,未损其灵力,本就恢复得快。而印儿,她再一次怀疑对方身上是不是有其他东西在帮忙。 西厢房。 侍女柳梦端着空木盆从里面出来,她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方才掉头离开。 印儿拉着千在大树后面站了片刻,待柳梦离开,两人才慢吞吞地出来。 “那丫头看着怎么像藏了事似的。”印儿小声嘀咕道。 千望着柳梦小跑离开的背影,或许真藏了事呢。 印儿没有多想,但瞧见紧闭的厢房门和站在门口表情严肃的持剑侍女时,却皱起了眉:“这可不太好。” 狐狸和老虎共处一室,没有什么不好。 可换成城主夫人和年轻男子独处一室,被人知道可免不了麻烦事。 “什么不太好?”千问道。 印儿见千往厢房走去,赶忙拉住她:“别去,你看这这门口的气势,像会让人打扰的样子吗?” 持剑的侍女站在原处纹丝不动,微微出鞘的利剑寒光毕露。 千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回到树荫底下,甚是诧异:“只是腿伤,为何不可以打扰?” 印儿蹙着眉心,无奈地打趣道:“兴许夫人和陆岐在说悄悄话,比如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为什么不救你,你是我的什么人,你管我是你的什么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印儿捏着嗓子,一来一回学着陆岐和夫人说话。 千懒得翻眼皮子看她,实在是没个正经。 “眼下当如何。”千看着印儿靠着树乐呵,提醒道,“道士不会放过我们。” 明晃晃的阳光照着树下明艳动人的白衣女子,她靠着树干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半晌悠悠地叹了一声:“打不过那该死的臭道士,是挺让人郁闷的。” “不过,虽然咱俩打不过,有人打得过。”印儿捡了根小小的枯树枝捏在手中,走到千左侧的的花坛边上,跳上去坐在大理石上。 印儿折了一截小树枝插在土里:“这是陆岐。” 千会意,与她站得近了些:“继续。” 印儿:“这是鸡老板和狗妹三人。” 印儿用了两截树枝代替四个人,成就同悦客栈的阵营。 她又从花坛边上捻了颗白色小石子:“这是醉花楼。” 小石子比树枝可耐催磨得多,可见,在印儿心里,同悦客栈全体的战斗力是抵不上醉花楼的。 印儿挑了挑眉,嘴角呷笑:“千姐姐,你猜第三方是谁?” 这人总不爱好好说话,绕来绕去。 千又走近些,捡了花坛边上两颗灰色的鹅卵石和一根小树枝:“应当还有两方阵营,夫人和城主,道士独自一人。” 千将一颗鹅卵石与树枝并列,另外一块儿鹅卵石单独放置,一方泥土小天地,瞬间变成了势力四分的模样。 印儿盯着千的划分,从大理石上跳下来,踮着脚攀在对方肩膀上:“你这样认为?” 千觉得印儿这喜欢粘着人的毛病实在不太好,将她的手拿下来:“夫人和城主是夫妻。” “我不这样认为。”印儿伸出食指左右摇晃,老神在在的:“千姐姐,你还记得那臭道长说过一句话吗——‘我还以为拦住那些进城少女的臭老虎是有多厉害’,因此我们推定,陆岐在带我们进城之前,阻止过其他少女进城,至于他为什么不阻止我们?我猜测是因为他没这个本事拦住我们,但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他把我们带到了同悦客栈。” 千点头,没有错,这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所以陆岐是好人。”印儿笑道,“当然我是站在我们两人的立场上在考虑这件事。” “相反,道长便是坏人。”千接道。 印儿满意地点头,将四分的格局打乱,于一方泥土两边分别放置了一根树枝和一块灰色鹅卵石。 印儿:“那么,鸡老板和狗妹也是好人。” 两根枯树枝并排站着。 “醉花楼呢?”千见印儿并没有打算将其与陆岐一行人放到一起。 印儿扬眉:“醉花楼的话,不触及到她们的利益时,她们便是好人,触及到她们的利益时,可不见得有多么好。” 千:“这是何意?” 醉花楼并非枉害性命之地。 印儿回忆了下:“青娘在我们离开醉花楼时,告诉了我一句话,她说在我们来之前,她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们是去找狐水迎麻烦的,青娘虽不知信件真假,但以防万一,她给我们下了牵丝绕,你没喝,我喝了。” 千有些震惊,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一茬。 “但是很显然,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青娘,我们并不是要去找狐水迎的麻烦,我们只是想去找寻操纵尸鬼之人,”印儿道,“所以是谁送的信?说我们是去找狐水迎?送信的人将狐水迎等同于操纵尸鬼的人。” 千沉眉:“陆岐。” “对,伥鬼可以一模一样地化作主人之身,那日下雨,经过泥泞之地必会踩一脚泥巴,狗妹三人脚上没有,陆岐却有,说明她们根本不是去的同一个地方,或者说原来是在一起,而后来陆岐去了别处。”印儿回忆起那日看到的场景,“我猜测别处便是狐水迎所在之地,陆岐以为狐水迎是杀害少女的凶手。可显然,陆岐并没有找到狐水迎。” “可就算没找到她,不确定她是不是杀人凶手,在昨日醉花楼前,陆岐都义无反顾地在帮助醉花楼的狐狸。”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论是好人,还是半个好人,她们的利益所指都是夫人。”千见印儿将灰色鹅卵石、白色小石子与那跟小树枝并排放着,开口道。 “没错,那么现在,唯一不确定的一颗棋子便是城主,”印儿捏着手上仅剩的一根树枝,“若按你的划分,这城主便是应当站在这一边。” 城主、夫人、醉花楼、同悦客栈。 道长。 千盯着印儿的指间,摇头:“不太对,他好像很两面。” “哈哈哈,”印儿将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捏断,“千姐姐,这点你倒通透。人间有个词叫两面三刀,说得便是城主这种人,你看他好像名门正派,实则两边都不是个东西。这种人,最恶心。” 印儿见千蹙着眉心,猜到了她的疑惑:“想问夫人为何会嫁于这样的人?” 千点头,夫人看起来很喜欢城主,总是笑着看他,城主说一声“阿迎”,夫人便会听他把话说完。 “人间情爱这种东西,比酒还上头。”印儿也很无奈,“就像你得问问陆岐,为什么夫人都成婚了,还是愿意在这大雁城守着她。” 千疑惑:“不是朋友?” 印儿闻言,叹气失笑:“你觉得是朋友?” 千不明白印儿为什么笑,她认为是朋友,除了朋友,还能是什么:“姐姐?” 见了鬼的姐姐弟弟。 印儿凑近千,真想瞧一瞧她的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陆岐喜欢狐水迎!陆岐爱狐水迎!” 这人身上与她一样,沾了药香。 千后退一步,坚定地摇头:“不会的。” 印儿挑眉。 千目光沉寂地开口:“若是爱一个人,怎么会甘心她嫁给别人?你这样说,是不对的。” 你这样说,是不对的。 印儿不知道该不该笑,是呀,别说是嫁给他人,就算是做朋友都不甘心:“我们打个赌吧。” “嗯?”千看着印儿,这人总是话锋转得太快。 印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千:“我说咱俩定个赌约,要是陆岐喜欢狐水迎,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千本打算开口拒绝,最后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