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依然足兵足粮,整个战局从表面上看,曹军无论如何都没有取胜的可能。可是曹操深谙先退者势屈的道理,何况开战前他就有了死守到底的觉悟,此时此刻自然没有撤兵的道理。犹疑再三,曹操终于决定给许都发出信函,问计荀彧。
数日后,荀彧的回函传来,曹操打开一看不禁失笑,信上的内容归结起来不外乎“坚守用奇”四字,并没有切实的用兵办法。将回信放到一边,曹操侧卧到榻上,单手撑住头陷入苦思冥想中。
“将军,将军——”郭嘉的声音自帐外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曹操几步远的地方。
头也懒得抬,曹操蹙眉,恹恹地扬了扬手示意他有话就说。
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不对劲,郭嘉眼尖的瞥到摊开在帅案上的信函,大略扫了眼,他疑道:“这是?”
“嗯。”沉吟一声,曹操将手肘从枕上挪到床头的楠木上抵住。斜撑了身子,他屈指扣了扣床沿,无奈道:“如你所见。”
拿起信函仔细浏览了一番,放下时,郭嘉已然舒展了眉眼,踱步至曹操榻旁,他不慌不忙道:“将军可还记得在是否出兵抗袁一事上军中曾作出过激烈的辩论?”见曹操点头,他继续道:“那时候,荀令君曾言‘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现今看来,令君诚不欺余。”
“此话怎讲?”琢磨着荀彧当时说过的话,曹操再看郭嘉明显一副卖关子的神情便知其中定有玄机,顺手抄起枕边堆着的竹简照着他腰侧不轻不重就是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样子。”
“哎哟。”闪避不及的郭嘉结结实实挨了一竹简,倒也没多疼,心知曹操没想开罪自己,郭嘉连忙见好就收,“我刚刚来找将军就是要说这件事的。”揉了揉腰,他轻咳一声附到曹操耳侧道:“许攸来投奔将军了。”
曹操闻言,那是眼眨眉毛动,当即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等待的转机,来了。侧目对上郭嘉狐狸似的狡黠样子,曹操坐正身子虎着脸对他佯怒道:“胡闹。”
“啊?”这回轮到郭嘉犯傻了,饶是他一等一的灵光脑子也反应不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
煞有介事地绷着脸,曹操斥道:“这等军机要事你也拿来儿戏,怠慢了人家可如何是好?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难得见这精怪之人被匡得一愣一愣,曹操差点没绷住,赶紧在嘴角的笑意xie出前下床快步出了帅帐,结果甫一出帐门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低头看去,自己赫然是连鞋都忘了穿。
这厢反应过来的郭嘉紧追到前方大帐便看到曹操赤着脚在跟许攸寒暄,好不热络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就位坐好,他眼睛滴溜溜地在曹操脚上转了两圈就低头抿嘴偷偷笑开了。
曹操一门心思都想着先拉拢拉拢许攸再向他打探袁军军机,自是没空去理会他。本以为跟这位故交叙上一会儿旧该是差不多了,未曾想许攸四十来岁的人了,那刁钻的xi_ng子却是一点儿没变,反倒有些变本加厉的意思,眼下纵使是来投降也不肯拉下脸先提及此事。曹操没辙,思及许攸素好面子,只得一口的说好话哄着他高兴,顺便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弃暗投明上。
郭嘉估mo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方不着痕迹地将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了下来——适才听曹操恭维许攸的那些话他都觉得酸,也不知许攸怎的就那么受用。接到曹操使给自己的眼色,郭嘉也顾不得牙酸,忙补了两句中听的话给许攸听,旋即开始跟曹操一唱一和地套起他的话来。
一番折腾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许攸总算是完完全全地道出了袁绍的老底,同时献上了攻打袁军的计策。曹操心中的石头落定,又跟他闲聊了两句便着人将他引到专
门的军帐中安顿去了。
大帐中可算是消停下来,郭嘉听见曹操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回过头嘻嘻笑道:“这下将军可以无忧矣。”
“是啊。”屈起食指指节在眼角抵上一抵,曹操沉声道:“这次我定要一举端了他袁本初的底。”
“将军英明。”附和一声,郭嘉像是想起了什么,急y_u起身道:“那我这就传令下去,省的夜长梦多。”
“不急。”喝止他的动作,曹操卧倒在宽大的椅中,抬手冲他凭空点了点,意味不明地哼笑道:“你这小子,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进来那会子偷mo在笑,说吧,有什么可笑的?”说完还意有所指地动了下搭在另一边椅扶上的脚。
“呃……”之所以急着要走就是怕他在这里等着自己,郭嘉见这下铁定是逃不掉了,索xi_ng张口胡诌道:“古有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恐失天下之士。今有曹将军赤足以迎智士,嘉岂有见而不乐之理?”
曹操自然清楚他是一时玩笑,但偏生就被这话触到了某根心弦,望着帐顶,他缓缓呼出口气,“周公者,令天下归心也。”语气听来甚是感喟,也不知是说给郭嘉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没有忽视他眼角转瞬即逝的锐利光芒,郭嘉便知,这个男人的野心绝非信口说说,而知道了他野心的自己,要不成为他的心腹爪牙,要不就是他的足下白骨。立在原地直直向座上望去,郭嘉并未作声,但眼神里传达出来的讯息却足以作为答案回馈给曹操。在平天下这件事上,他们的见解总能高度统一,那是来源于同类的默契。
满意地点点头,曹操小幅挥了下手,“行了,你且去吧。”
“诺,嘉告退。”躬身一揖退到帐外,郭嘉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心中不觉怅惘。抬起头,苍灰的暮色瞬间如巨浪拍下,倾落进了他清亮的眸中,嘴唇动了动,郭嘉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转身隐入了夜幕之中。
此后,曹军依据从许攸那里得来的讯息成功策划了火烧乌巢、力斩淳于琼之战,继而又将反水的张颌、高览收入麾下。袁军武将或亡于阵前或投于敌营;谋士或犯上见诛或屡屡失算。最终,随着袁军内部高层关系的全面瓦解,他们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惨败——七万余人尽殁敌手,只有八百余骑随袁绍突出重围,渡河北逃。
在官渡上空弥漫已久的硝烟散去,曹操带着郭嘉走在曾属于袁绍的营寨中蓦然道:“许攸贪财而不治家,致使审配收其家属;审配专断不知变通,以致许攸怒而叛绍;颜良、文丑逞匹夫之勇,因此临阵授首;而田丰终以直谏见诛。”停了一晌,他望着远处叹道:“此间种种皆在文若预见之内,纵观天下,如此知人甚明,料事如神,恐无人能出其右。”
郭嘉听着曹操这一番仿佛赞美的感慨却是无法欢欣,他能够清楚的察觉出那些话语中的沉重与古怪意味。脸上挂着与往日无异的笑,他透过微眯的双目将曹操细小的神态变化记下,始终未发一言。
猛地停下脚步,曹操转身看向这位自己最为中意也最为称心的谋士,没有由来的笑了一笑,又拍拍他的肩连说了几个好便独自个走了。
敛了笑,郭嘉杵在原地对着曹操的背影呆了好一阵才低声讷讷道:“知人过明亦可为罪啊。”握紧手里的一小段桂枝,他眼里漫开的忧思就如同隆冬时节的雾霭般浓厚,无法散开。
32归雁(逢君正文终章)
官渡取胜后,曹操回师许都短暂的停留休养了数月后便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