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伶妩未料到他会注意到自己这么一个宫婢。
“奴婢是新来伺候皇后娘娘的。”
她低眉顺眼的，就同这宫中万千普通宫女一样。
杨羨本以为这宫女同他差不多年纪，做派也会些许不同，眼下见了，却也不过如此。他只好收回了目光，奶声奶气道：“那你退下吧。”
崔皇后笑出声道：“不可，羡儿。伶妩还要帮母后做事。”她揉了揉他脑袋，“她可不像你，成天净会惹母后。”
李伶妩见状，又回到方才站着的位置上，重复研墨的动作。
即便是低着头，她却还是能感知到杨羨好奇的眼光。可他偏偏要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奶声奶气道：“你叫伶妩？”
“回太子殿下，奴婢姓李，名为伶妩。”
杨羨闻言，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跟崔皇后撒娇去了。
“…太师讲得好生无趣，儿臣不喜欢他。”
他蹙着眉，微微撅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李伶妩瞧他这副模样，不禁想起了自己远在梀州的弟弟。若他还活着，约莫也是这样跟爹娘撒着娇，埋怨着教书先生。
崔皇后听多了这种话，却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年纪不大，有这种情绪母后也能理解。但是，你之前不是很敬佩你父皇么？他同你这般大时，可没有抱怨过太师,也没有逃过学。”
杨羨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父皇对你的期许很高，你是储君，就应该……”崔皇后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杨羡直接打断。
“母后，儿臣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知是委屈还是赌气，匆忙行了一个礼后，便道：“儿臣先回去了。”
“诶，羡儿。”
崔皇后想去抓杨羨，奈何他脚底跟生了风一样，连袖子都未碰到。她只好站在原地悠悠叹息。
李伶妩没见过崔皇后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想，头一回见竟是因为与太子殿下。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崔皇后时，后者却恢复了常态，温柔地吩咐道：“伶妩，你现在去厨房，把如意糕给太子端了去。”
“是。”
崔皇后还想交代些什么，可凝视了李伶妩一番后，又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好挥挥手，示意让她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伶妩听见了极轻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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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位于皇宫的正东方，宫殿沿袭皇宫整体的恢宏大气与金碧辉煌。门匾上用黄金雕刻的“东宫”二字，更是彰显了居住在此的主人身份是何等尊贵。
李伶妩一手提着篮子，一手向殿前的侍卫展示了自己的腰牌。侍卫们见是皇后宫里的人，便微微低头，放了行。
东宫的太监总管姓赵，听是皇后宫里来了人，笑吟吟地迎上去，要为李伶妩带路。
“李姑娘，这趟辛苦你了。”
赵公公的神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慈爱，让李伶妩颇感不适。她知道自己这是沾了李茂典的光，于是轻轻笑了笑，道：“奴婢能为皇后娘娘效劳，怎会辛苦。倒是赵公公，为太子殿下管着这偌大的东宫，平日里定费了不少神。”
赵公公闻言，不禁讶异须臾。这般小的姑娘，竟会说这些面上的客套话。也罢，这是在宫里，再小的姑娘也学了一身精。
他摇摇头，“哪里哪里，这是咱家应该做的。”
穿过长廊，二人就到了东宫的书房前。
赵公公停下脚步，回过头，和蔼地对李伶妩道：“李姑娘，这就是太子殿下念书的地方。你可以在外等候一会儿，太傅还没走。”
“多谢赵公公。”李伶妩福身道。
赵公公前脚刚迈，书房内就响起了一阵吵闹声。既有男人劝解的声音，也有小孩子埋怨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摔东西声。
想必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鸡飞狗跳。
李伶妩曾听说过太子殿下不爱念书，是个贪玩儿的性子，却没想到就连太师都制不住。
终于，书房内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她抬眼，门被人推开，满脸颓丧的年轻太师映入眼帘。
李伶妩私以为太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可未料到他这么年轻。
她连忙行了个礼。而年轻太师冲她无奈一笑，绕过了她，步伐中透露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落寞。
她理了理衣襟，挎着篮子，走进了书房。
果然是满地狼藉。断了的毛笔，被撕了一半的书籍……
李伶妩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阐述一下自己的来意，一个硕大的东西直接擦过她的鬓角。
“哐当——”
她回过头，身后的玉阶上正躺着一方沾了墨的砚台。
“孤不是让你走了吗？”
杨羡的声音仍旧奶声奶气的，但在此刻却带了些清冷贵气。
李伶妩只好郑重地行了一个礼，高声道：“太子殿下，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李伶妩，特来为您送如意糕。”
话音一落，书房中沉默了好半晌。
“那..你过来吧。”
或许是为砸错了人而感到心虚，亦或许是觉得不该迁怒于他人，杨羡的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不耐烦。
李伶妩上前，将精致的如意糕呈到了他跟前，趁着动作近距离打量着这位太子殿下。
他坐在座椅上，紧攥着手掌，眉眼中自带着浑然天成的傲气。可是，他毕竟只是个孩童，远达不到帝王的不怒而威。
李伶妩收回手，正欲行礼离开，杨羡却开口道：“吃。”
她不解地看着他，没明白他话语是何意。
杨羡蹙起英气的眉，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孤叫你吃。”
李伶妩怔住。
她是幻听了吗？太子殿下叫她吃东西？
杨羡觉得她可能是听不懂人话，眉皱得更深了，“李伶妩，孤叫你吃东西。”
“……”李伶妩确定自己不是耳朵出问题了，也不敢忤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了一块。
杨羡很满意。
他的满意体现在眉毛舒展开来了，嘴角微微勾起。
“吃了孤的糕点，就不许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母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