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正中端坐着个嘴唇干裂的僧人,年岁不高,神色虔诚。胸前一串佛珠样式古朴却不失光泽,想来是经年青灯古佛,日夜捻在手心。
“真真是有道高僧啊,已经五日了。”卖鱼的老叟满目敬意,从荷包中摸出三枚铜钱缓缓放入一旁的功德箱中,随即挤开人群回往摊面。
僧人虽闭目不曾得见,眉头却一皱复平,许是周边吵嚷的人群让他心有不宁?燕云把这一幕看在心里抿了抿嘴,大明立国三百载,匪祸突生,南阳虽说尚且安宁,可近日有传言,江边不太平。
“大师兄,哪里不对?”陈元丰跟在燕云身侧,多年默契自然让他看出燕云神色不对。
“没有。”
“那是想柳姑娘了?”
“?”
“我道是这些天哪里不对,那傻姑娘今早离去前还念念不舍的看着你,摆明是被你把魂儿勾去了,结果你一句‘不送’让人家心灰意冷。”也不管燕云神色如何变化,陈元丰嘴中喋喋不休。
院墙横亘整条街面,两座石狮坐镇门前,未得入内,便有阔气迎面。只是即便摄于这座宅院的豪气,燕云还是在强忍着将身旁之人殴打一顿的心思。
“劳烦通报一声,八门山后生前来拜见张家家主。”
张府乃南阳大户,每日前来拜访的宾客有如过江之卿,门口的护卫本要冷脸驱逐二人,可一见燕云便消了心思。
青衫劲装,人间哪得真公子。
“公子稍候片刻,小人这便去通报。”护卫展颜一笑,忙匆匆便直入府内。
未多时,从府中出来的护卫神色更加恭敬,伸手示意二人入内:“二位公子,家主有请。”
一入朱门,药香隐隐扑面而来,前有毓秀山庄作样,燕陈二人倒也不觉得这张府有甚奢华。亭台楼阁穿梭而过,二人越过停步不前的护卫,踏入张家正厅之中。
“八门山后生?”眸明气旺,下颌长须垂落,白袍宽松围身,厅中上首男子轻呷杯中之茶,缓缓问到。
“正是。晚辈燕云。”“晚辈陈元丰。”燕云从袖口褡裢掏出那封书信递了过去,正色行礼。
“嘿......倒是难得,竟是贺庄主亲笔。”男子接过书信,看到其上若有龙蛇之势的字体,不由一顿。
燕陈二人无言静立厅中。
良久,白袍男子合上书信揣入怀中,起身摆了摆衣袍,温声道:“老夫张玄清,既是故人子侄之辈,便称老夫一声伯伯罢。”
“张伯伯。”燕陈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你二人要去参加龙门大会?”
“是,张伯伯。”
“那好,眼前之事便作与你二人历练,可愿?”张玄清沉吟了一番,对二人探寻道。
“张伯伯尽管吩咐。”
张玄清看着燕云的眼神愈发透亮,开口道:“旁的不说,门口这千门和尚,便交予你二人了,也叫我知晓知晓,陈老鬼苦心孤诣八载的儿徒,是何等天纵之才。”
“千门和尚?还请伯伯告知缘由。”
“千举万变,诡道有宗。江湖千门,以骗为生。”张玄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哂笑道:“哼,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蠢货,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门外那个秃驴,便是个江湖骗子。本不欲搭理,谁知他偏要自作孽,引得南阳豪绅富商争相助阵,定下了七日赌局,你二人可曾听说?”
见得燕云二人点头,张玄清继续道:“我要你二人去揭穿他,可敢?南阳横生匪祸,这些富户不思如何平患,倒暗开赌局,想尽办法捞取财帛,当真短视。”
“你二人只管拆穿那秃驴便是,余下一应,老夫自会妥当处置。”
“哦?那便请伯伯派人与我同去罢。”
“哈哈哈......”翩翩少年,英气蓬勃。张玄清看到燕云自信的模样,心底愈发喜爱,不由放声大笑道:“来时见过?”
“见过。”
“这便摸清其中门道了?”
“佛珠四十有九。”
“嘿!天下多愚,龙门可期。”
......
“小姐,小姐!”院落中一袭清影欢脱而来,急欲分享喜不自禁的小心思。
“干嘛慌慌张张的?被母亲看到了,免不了又训斥于你。”女子收回托着香腮的柔荑,戳了戳丫鬟的眉心,好一个蛾眉杏脸,出落的可人儿。
“哎呀,嘿嘿,夫人这不是不在嘛~”丫鬟扯着女子的衣袖憨笑不止。
“小姐,方才府里来了位公子,可英俊啦,听说还是老爷故人的子侄。”笑闹过后,小丫鬟回想刚才看到那位青衫公子的场面,不由痴痴说到。
“哟,能让我们小桃赞上一句英俊的男人,那可真得见见咯。”轻捏小丫鬟的琼鼻,女子眼中捉促。
“小姐你笑话人家~”
“嘻嘻,走,去看看我们小桃口中‘可英俊啦’的公子。”
“呀~小姐~”小脸儿愈发羞红,丫鬟小桃脚下却没有半分踟蹰,跟着便走了出去。
二人一路来到前院,轻手轻脚的躲在正厅门口,正要伸头侧望,没想到和正出来的张玄清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成何体统?!”张玄清一怔,语气严厉却满目溺爱,道:“来见过你......世兄。云儿、丰儿,这是小女,唤做莺莺。”
“爹,二位世兄。”张莺莺万福作礼,尽显大家风范。
“不必多礼,我叫燕云。”“陈元丰。”燕云抱拳还礼,略微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姑娘,心中暗赞一声。陈元丰有样学样,只是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浮上心头。
果然,这姑娘也楞住咯。
“莺莺?莺莺?你在作甚?”张玄清看到女儿呆愣愣的看着燕云,不着痕迹的右挪两步,将将将视线挡住。
“啊!爹爹要出去嘛?”张莺莺回过神来,嗓音异常娇憨。
“嗯。”张玄清目光谨慎,漫不经心的应了声。
“可否带上莺莺呢?爹爹整日里自顾研习医术,有些日子不曾与女儿谈心了呢。”
“......”
喂!平日里你可不是这般娇滴滴啊!再说,我们不是刚从太乙山归来吗?
张玄清本想一口拒绝,但看到女儿故意露出的虎牙,伸手擦拭了下没有汗水的额头,只得轻轻颔首,随即悻悻拂袖,当先而去。
“爹,你慢些走。”张莺莺眼中喜色一闪,再次对燕云一笑,带着丫鬟赶忙追了出去。
“元丰,高门大户养儿都是这般不善言谈?”燕云满头雾水,有些疑惑的问着陈元丰。
“......”大师兄,你可长点心吧。
......
......
四方的差人难熬暑意,一碗接一碗的凉茶吞咽入口。
卖艺的外来客博得满街喝彩,钱钵未平。
童花头的孩子嚷闹着要吃串糖葫芦,换来敦敦教导。
熙熙攘攘南阳街,官家在侧,无人上前敢造作。
高僧依旧精神奕奕,世间信仰,佛落正中。
马车虽谈不上奢华,却也算得精致。燕云一众从马车上鱼贯而下,身旁早有两排护卫站定。
门匾上的四字这些时日见过不知多少次,其下那熟悉的肉球颤巍巍的迈动小碎步赶了过来,燕云竟头一回听到他发出不符合身形的清朗嗓音:“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节食、制欲。”张玄清面无表情的踱步上前,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只在越过客栈掌柜之时,才冷声说道了一句。
南阳客栈前。
胖掌柜似乎永远都是那般模样,即便在众人前被拂了颜面,脸上笑意仍尤不减,他屁颠屁颠跟在张玄清身后,娘老子般热情。
一行人伴着来到客栈二层,天字甲号房中早已备好了酒菜,细看去,透过窗户便能居高临下的瞧见外边儿街道。
那里人群熙攘,僧人独坐。
“没想到燕公子还有这份渊源,”众人就座之后,客栈掌柜便举杯示意道:“不知燕公子与您是何关系?”
“故人子侄。”张玄清不咸不淡道。
“原来如此。”胖掌柜恍然,又道:“莺莺今天怎地也出来了?平日里可是少见呢。”
“哼~”张莺莺假作没听见,和身旁的丫鬟私生密语不断,只是时不时要偷偷瞧一眼燕云。
胖掌柜也不恼,微微一笑又问张玄清道:“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是有默契在心还是身怀察言观色之术,张玄清身居东位正对窗户,他轻抬了抬下巴后胖掌柜便皱起眉头,道:“这......怕是使不得。”
“嗯?!”
“您又何苦来哉?区区三百两,予他便是。”胖掌柜见张玄清面有愠色,急忙开口:“哎哟,您又不是不知道,暗里庄家勾连甚广,而且日头有五,三人成虎咯......”
“您方才来时没瞧见路上的秃驴多了起来?可您不曾听到他们说道什么罢?”胖掌柜起身指着窗外的熙攘人群继续说到:“此时要戳穿他,他们就会先不同意。”
“哼!胡言乱语!那老夫岂不是成了那秃驴欺世盗名的帮凶?”张玄清陡然重拍桌面,吓得掌柜一激灵颤起了身上的肥肉。
“嘿嘿!这不是实属无奈吗?您早早予了他那三百两,不也没这事儿了吗。再者说来,洛京那边也摆下了盘口,强来不得......您看。”
熙攘的人群被衙役撑开了一条道路,仪仗威武。抬轿的闲汉肩挑轿干被汗水前贴后粘,缓缓而行。
客栈门前,方才还在甲字号的掌柜早早便一溜烟儿跑来等待。
略显简朴的轿子被四个轿夫轻轻放在地上,轿帘掀起,只见乌纱作顶,腰佩银带,青袍绣鹭鸶,掌柜拜县尊。
“哈哈哈......贤侄不必多礼,”身着官服却言辞亲切,这县尊托起客栈掌柜欢颜恣肆:“听闻张家家主来了此地?还请贤侄引荐。”
“县尊折煞小人了,快快请进。”胖掌柜连称不敢,探明来意便躬身迎请。
“呼......”甲字号中的张玄清皱了皱眉头。
匪祸未平,南阳税粮十万石。
官声斐然,此地县尊秩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