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宣帝二十一年。
赐婚的旨意送到何府那天,何瑶正在演武场抽梅花桩。
软鞭缠在腕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收了鞭,跪在正厅听完内侍宣完圣旨,脑子里只记住了一个名字——萧珵。
她把圣旨接过来,放在案上。她掂了掂这道旨意的分量——不是纸的分量,是一辈子的分量。萧珵是宁国公府嫡二子,从小出家道门,京中没什么人见过他、听说过他、说得清他是什么脾气秉性,又是什么行事作风,样貌如何,身体又是否康健。别的姑娘议亲前能远远看上一眼,只有她,凭一道圣旨就要把一辈子交出去。她掂量着他的身份、与众不同的经历和那些传闻,转身回了演武场,一鞭抽断了那根已经陪了她好些年的梅花桩。木屑溅了一地。她站在暮色里看着断成两截的梅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看看他。
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不是隔着圣旨看那几行官样文章,不是听旁人传他怎样怎样。她要自己去趟昆仑山,亲眼看看那个萧珵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是个好样的,那就奉旨成亲;如果是个纨绔子弟或者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那就再想办法退婚或者…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了不到三天,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走动,一身骑射功夫是跟父亲的亲兵学的,胆识和应变是看沙盘推演练出来的。她琢磨着,凭这些,路上安全应该没问题,然后就开始谋划。
她这人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若认真筹划起事情来,心思能细到什么程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校场,看他练兵。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清楚再动。
第一件事是舆图。
三日后深夜,何瑶贴着父亲何复书房的门板听了片刻,确认巡夜的家丁已经拐过回廊,才闪身进去。她没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书架第三层摸到了那张舆图——大哥何峰昨日刚看完,随手搁在这儿,连卷都没卷严实。她没敢拿走,只铺在地上,用指尖一寸一寸地量。从京城到清河郡,经顺德府、广平。出了顺德府,官道分岔,一条往东去清河,一条往西北去昆仑。分岔口有个驿站,叫青阳驿。
何瑶盯着舆图上的一个个地名,直到把路线刻进脑子里,才把舆图原样卷好,塞回书架。转身时,她的膝盖碰倒了案边的镇纸,铜镇纸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头皮发麻僵了片刻,然后赶紧藏进了书桌下,蜷缩起来一动不动。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只花狸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喵喵叫了几声,钻进了书桌的帷幕。推门的小厮探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畜生」,又掩上门走了。小花狸猫蹭蹭何瑶的脚踝,像是在讨要食物。何瑶抚了抚猫的脊背,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第二件事是路引。
家里会给她准备去清河祖母崔氏家的路引。但是她需要的是从青阳驿之后一路往昆仑山去的路引,否则沿途关隘通行和住店都是问题。何复书房里有一份空白路引的存根,是兵部侍郎府上的惯例备件。何瑶等小厮的脚步声远了,就接着在书房翻找空白路引,在案头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了一叠。她抽了两张对折放在怀里。
第三件事是身份。
何瑶继续在何复书房翻找道门举荐文书。大梁奉道教为国教,如果军中发现有修道灵根的便可以举荐去道门修行,修成一定修为就可以返回军中继续效力,军中职位待遇都会相应提升,因此兵部侍郎何复这里就备有一些空白的道门举荐文书以及样例。这个文书并不常用,何瑶找它花了些功夫。她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于是把道门举荐文书的样例也背了下来,等回去自己房中再填。
举荐文书里需要填灵根属性。这就需要测灵石了。这个测灵石大梁武将到了一定品级的家里都会备一块,给家中子弟测一测,有灵根的就先送去修道。何复家里也有一块,常年收在多宝阁最底层的檀木盒子里。何家几代武将,哥哥们小时候都测过,没有一个有灵根,何复便失了兴致,再没打开过。何瑶蹑手蹑脚到多宝阁找到那个盒子,掀开盖子,测灵石果然在里面。何瑶手掌一按,石头先是暗了一瞬,然后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里隐约带着一丝锐利的金芒。何瑶也有些五行常识,知道这是金系,于是记在心里,回头填在举荐文书上。
该找的都到手了,该记的东西何瑶又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有问题便小心翼翼地离开书房返回自己闺房,把东西藏好了,就休息了。
第二天,她说要在房中练字,闭门不出,把记好舆图誊写在纸上,然后填了举荐文书和一张路引,另一张留下空白的备用。道门举荐文书的姓名一栏,何瑶觉得不能写本名,于是从自己的乳名「慧娘」里取了「慧」字,填上了「何慧」二字。又在灵根属性上填上了「金系单灵脉」。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觉得这个名字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跟了自己从小到大,陌生是因为从今天起,这就是她在外面唯一的身份了。她等墨迹干透了,把这些文书重新对折藏好。
下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要给路引盖印章。她没有印,便从厨房找了根大白萝卜,切成方块,用刻刀一笔一笔地雕。她没刻过章,前三个都废了,第四个眼看要成,被苏嬷嬷撞见,她赶紧把萝卜塞进袖子里,假装在切菜。
「小姐怎么亲自下厨了?」苏嬷嬷又惊又喜。
「闲得慌。」何瑶低头切着姜丝,手指被萝卜汁泡得发白。
第五个终于刻成了。
她蘸足印泥,在废纸上轻轻一落。印纹清晰规整,与府中过往路引的官印模样有七八分贴合,唯独边缘微微虚糊,似是常年经手摩挲、用旧了的古印,反倒更显真实。
何慧盯着那方印样看了片刻,心底透亮——私造官印、伪填路引,是律法明定的杀头重罪。
她不是不知凶险,只是别无选择。若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她这一生,便要被一纸圣旨、一门盲婚死死框定在深宅大院里,连亲眼见一眼余生相伴之人的资格都没有。今日之筹谋,本来就是赌局。
赌沿途关卡吏卒倦怠疏于细查,赌自己神色稳得住、行止不露破绽,赌这一场孤注一掷,能换她一次自主抉择终身的机会。
心意已定,她不再迟疑,擡手将两枚备好的路引一一落印,力道匀稳、分寸克制,看不出半分生涩慌张。做完这一切,她将萝卜印章仔细埋入盆中土下,掩去所有痕迹,仿佛今夜这番铤而走险的筹谋,从未发生。
再者就是一套合身的男子衣服。她正发愁怎么弄到手,就看见嬷嬷在处理几位少爷的旧衣服。嬷嬷们一边检查,一边把小的衣服放在院子里等着处理。何瑶趁着没人的时候顺走了五哥何峿的一套衣服,回去试了一下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长短正合适。她用蹩脚的女工给衣服绣了夹层,放银两和文书。
最后一件事,是安神药,出门在外这种东西有备无患。她从府里药房顺出来了一些母亲治疗失眠用的药,用纸包包了三层,十分稳妥。
春分后第三日,宜出行。何瑶到爹娘面前,说想祖母了,如今皇上赐了婚,等成亲了再想去祖母家就不方便了。何复看着女儿,她托着腮,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光。何复问她想去多久,她说开春了地气暖,去陪祖母住些日子,一两个月便回来,不会太耽误功课。何复「嗯」了一声,说让她二哥送她。
出发那日清晨,何复站在府门口,看着女儿翻身上马。何瑶骑在那匹栗色母马上,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头发挽成未婚姑娘的样式,插了支母亲给她打的银簪子。包袱里裹着她提前准备的男装和炭粉,最外层是几件孝敬祖母的绸缎,荷包里藏着路引、举荐文书和银两,做足了探亲的排场。何复忽然觉得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叮嘱她路上听二哥的话,转身又叮嘱何嵘务必把小妹送到祖母家再回来。何瑶应了一声,策马走出去,走到巷口时回了一下头。晨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巷角,马蹄声渐渐远了。
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行道树绿了一层。何嵘策马并行,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何瑶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一直往西北方向瞟。远处山影如黛,昆仑就在那个方向。
傍晚时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何嵘指着前方说,前面便是青阳驿,今晚在那里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何瑶说好。
青阳驿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来。驿卒接过缰绳,何瑶跳下马,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马厩在院子西头,草料堆得比她记忆中更高了。驿站的围墙不高,翻过去便是官道,官道两侧是麦田,麦苗刚抽穗,夜里风过时沙沙地响,能盖住马蹄声。驿站里吃完饭的时候,何瑶在何嵘茶杯里放了些安神药,量不大,但是足够他睡一个晚上不会醒来。
晚饭快吃好了的时候,何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今天路上太累,咱们都早些休息。说罢就回了自己房间睡下。
何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闩上门,开始换装。她解开襦裙,把女装叠好塞进包袱底层,换上那身靛青色直裰。五哥衣裳长短合适,腰身有些宽大,她找了根麻绳在腰间缠了两圈,勒出少年人的窄腰。头发打散,重新束成男子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然后她坐到铜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太干净,太秀气。就算穿上男子衣裳,也还是会让人怀疑女扮男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