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将南诏之变的详情写成奏报,遣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自己则留在南诏,开始帮助蓝望收拢残部。镇南王篡位后不得人心,蓝望以太子的身份举旗,沿途不断有旧部来投。不过十余日,蓝望麾下已从山寨中的数十人聚拢到五百余人,加上萧珵出使时带的两千精兵,合计约两千五百人,开始向南诏国都推进。
南诏国都建于苍山洱海之间,地势险要,城墙以青石垒筑,易守难攻。但镇南王得位不正,麾下将领各怀异心,萧珵率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三关,打到国都城下时,兵力已滚雪球般壮大到近五千人——其中大半是沿途归附的南诏旧部。
镇南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军营和那面迎风猎猎的「梁「字大旗,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派使者出城,请求开城投降,只求保全身家性命。蓝望尚未答复,当夜,国都王宫中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妖道国师杀了镇南王。
那妖道本是南诏深山中的一条大蛇,修炼数百年化为人形,自称「玄灵子」,以一手妖异的炼丹术蛊惑了老王,又扶持镇南王篡位。他原以为镇南王是条好用的狗,如今狗要投降,他便亲手宰了狗,自己站到了城头。他身后站着数十名徒弟,个个身着黑袍,手持幡旗,在城头布下了一座妖阵。妖道掐诀念咒,城头幡旗无风自动,一股腥臭的妖风从城中冲天而起,裹挟着黑雾向城外军营压去。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枯萎,蓝望的中军大旗被妖风拦腰折断,旗杆轰然倒塌。南诏将士本就信鬼神之说,见此妖异之象,人心惶惶,阵脚开始松动,前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后排的军官拼命呼喝,却压不住阵型松动。蓝望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却仍竭力稳住军心,高声喊道:「诸将士勿乱!此乃妖道邪术,非天神之怒!大梁的盟军还在我们身后!」
萧珵按住蓝望的肩膀,异常平静地说了句:「太子在此压阵,我去去便回。」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佩剑——不是昆仑那柄制式木剑,而是一柄由云柄真人亲手淬炼的青锋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寒光,是他离山时师父赠他的临别礼。他御剑而起,衣袍猎猎,穿过妖风黑雾,直冲城头。
妖道见有人敢单枪匹马闯他的妖阵,冷笑一声,幡旗一挥,数十名徒弟同时催动阵法,黑雾中凝出无数蛇形虚影,张着獠牙向萧珵扑去。萧珵剑势一转,青木剑诀第四式——青木成林。青锋剑上青光大盛,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剑幕,那些蛇形虚影撞上剑幕,嘶鸣着化为黑烟。他在万道蛇影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落在城头之上,与妖道隔着一座妖阵对峙。
妖道见他破了蛇影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傲慢神色,说道:「大梁的小崽子倒有几分本事,只是不知能撑多久。」说罢他双手结印,周身黑雾翻涌,身形在黑雾中急剧膨胀,衣袍撕裂,皮肤表面浮出层层鳞甲,双腿并拢化为蛇尾。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条巨蛇盘踞在城头,蛇身比水桶还粗,漆黑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一双竖瞳死死锁住萧珵。蛇妖张口一吐,一道墨绿色的毒液箭直射萧珵面门。
萧珵侧身避开,毒液溅在城头青石上,嘶嘶作响,青石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他不退反进,脚下灵力催动,身形如电,青锋剑直刺蛇妖左目。蛇妖甩头避开,粗壮的蛇尾横扫过来,带起一阵腥风。萧珵凌空翻身避过,蛇尾砸在城垛上,砖石碎裂,碎石飞溅。他的目光在蛇身上扫过——蛇身庞大,力量惊人,但转身之际左腹有一处鳞甲颜色略浅,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微光。七寸。他心中有了计较,故意卖了个破绽,剑招回收慢了半分,左肩暴露在蛇妖面前。蛇妖果然中计,张开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左肩。就在那一瞬间,萧珵剑锋陡转,青木剑诀第七式——青木破云。他周身灵力尽数灌注于剑锋,剑身青光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不闪不避,迎着蛇口直刺进去。蛇妖来不及收势,萧珵的剑锋精准地刺入它左腹那片鳞甲浅薄之处,剑尖透体而出,将它七寸之下的妖丹一剑贯穿。
蛇妖发出一声震天嘶鸣,庞大的蛇身在城头疯狂翻滚,妖阵的幡旗被它甩断了好几根,黑雾迅速消散。萧珵拔出青锋剑,剑身上沾满了墨绿色的妖血,腥臭扑鼻。他纵身跃开,落在城垛之上,看着那条巨蛇在城头抽搐了片刻,然后轰然倒下,蛇身断成两截。
妖风停了。城头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出声——连叛军都忘了跑,只是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两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蛇身,和站在蛇身旁、衣袍染血的年轻人。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国师死了」,城内叛军纷纷放下兵器,打开城门。大梁军与南诏军涌入国都,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黑袍徒弟见师父已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趁乱逃窜,被萧珵派人一一追回。
蓝望复位称王,第一道诏书便是封蓝如月为长公主。第二道诏书,向大梁上表称臣纳贡,盟约正式生效。萧珵在国都留了数日,帮助蓝望肃清妖道国师的残余势力。那些黑袍徒弟有的被擒,有的被诛,妖道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蓝望亲自领着萧珵去了国师府旧址,那里已经荒废多年,妖道后来在城东另建了新观,但蓝望始终留着这处旧地,因为这是他师父——上一任国师——当年的居所。
蓝望站在师父旧居的庭院里,看着那株早已枯死的老榕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早年也修过几年道法,师父便是上一任国师,也是昆仑在外云游的道人。我幼时体弱多病,父王便把我送到国师那里,跟着学了几年炼气吐纳。师父待我很好,教我的时候从不急,我学不会他便多教几遍,学快了也不催我往下赶。后来妖道来了,与他师父斗法,用诡计暗害使其落败,被迫殉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妖道知道我跟着前任国师修习过,处处针对我。这几年我在妖道的眼皮底下隐忍偷生,不敢去给师父扫墓,甚至连师父的道号都不敢对人提起。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了。」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自然明白这种隐忍——他五岁入道观,此后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独自长大,身边没有能说心里话的同门,也没有能替他撑腰的长辈。蓝望的经历,他感同身受。
蓝望转过身,看着萧珵,郑重说道:「萧兄弟,国师的弟子都是昆仑一脉,我们算起来也是同门。你孤身斩蛇,替我夺回王位,也替我报了杀师之仇。我愿意与你结为兄弟。」
萧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太子是南诏之主,我本不该高攀。但太子不嫌弃,我便认下这个兄长。」
蓝望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臂,当下便在师父旧居的庭院里设了香案,歃血为盟。两滴血落入酒碗,在碗底散开,像两朵同时开在南诏和昆仑的花。蓝望将半碗酒洒在那株枯死的老榕树根下——敬他师父,也敬他新认的兄弟。
蓝如月站在廊下,看着两个男人在香案前跪下,郑重地交换了盟书。她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清亮。她走过来,叫了一声「萧珵哥哥」。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个称呼已经在舌尖上转过千百遍,只是到今天才被允许说出口。萧珵愣了一下——他从没被人这样叫过,但奇怪的是,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不觉得突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蓝望在旁边笑着说:「从此以后,你多了一个哥哥。」蓝如月看了萧珵一眼,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榕树落叶。
接下来的日子,南诏局势在萧珵的帮助下迅速稳定。妖道的残余势力被逐一清剿,蓝望的王位日渐稳固,请南诏出兵协助夹击吐蕃的事被提上了日程。萧珵站在蓝望的王宫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南诏与吐蕃边境的舆图。蓝望指着吐蕃在边境经营多年的防线,说道:「南诏出兵没有问题,只是吐蕃占据地利,正面仰攻伤亡太大。」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正面牵制即可,我自会另寻破局之路。」他的指尖沿着一道细细的山脊线缓缓划过,停在一个标注上——石卡雪山。
蓝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道山脊线在舆图上细得像一根蛛丝,旁边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小字:石卡雪山,海拔极高,终年积雪,飞鸟难渡。他脸色微变,说道:「这座山我去过。北面是吐蕃神川都督府的官道,守军常年设卡;南面密林深谷,云雾缭绕,从来没有人翻越过。」
萧珵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正是因为没有人翻越过,吐蕃守军才不会在南坡设防。北缓南陡,南坡虽险,却是唯一能隐蔽行军的路线。翻过这一页,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蓝望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萧珵说:「舆图、熟悉南坡地形的向导、足够的御寒药材,以及从南诏军中挑选两千名善于攀援、耐得住高寒的精锐。」
蓝望一一应下。萧珵站在舆图前,指尖再次划过那道细如蛛丝的山脊线。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但这是打破吐蕃防线最快也最出其不意的路。他必须在冬季第一场大雪封山之前翻过石卡雪山。吐蕃守军以为这座山是他们的屏障。他翻过去,屏障就变成他们身后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