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色莲华20/40 章 · 4914 字

第20章 第二十章 马球会

萧珵回到京城时,正是暮春三月。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靖远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干干净净。这座府邸是当年伯爵府改建的——他离京时还是靖远伯,在南诏接的进封旨意,人未归,爵位先升了。工部奉旨将伯爵府扩建成侯府,添了后院的花园和东侧的演武场,门匾也从「靖远伯府」换成了「靖远侯府」。这一切都是何瑶在信中寥寥数语告诉他的,她在信里只说「府邸已改建妥当,一切安好」,没有提她一个人盯着工匠改了多久的图纸,也没有提她为扩建的银子与工部磨了多少回。

他第一次踏进这座侯府。台阶上站着两排整齐的仆从,见他翻身下马,齐齐行礼。管家迎上来接过缰绳,口称「侯爷回来了」,语气平稳恭敬。何瑶站在正厅门口,戴着面纱,向他行了一礼,说侯爷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声音很平,和多年前隔着房门道别时一模一样。他说有劳夫人操持府中事务,这些年扩建府邸,辛苦你了。她说分内之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同僚。

接下来的日子,萧珵开始重新认识这座他从未住过的侯府,也开始重新认识他的妻子。帐册端端正正地码在书房案头,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墨迹工整,和他抄经时的笔锋不同,更细更柔,却同样精准。仆从们各司其职,进退有度,他在府中走了几圈,没有发现一个偷懒的下人,也没有听到一句闲言碎语。出门时在茶楼里偶尔听到有人提起靖远侯府,说的是「侯夫人治家有方」「府上施粥从不间断」「去年雪灾时靖远侯府是头一个搭棚的」。他在南诏打了十年仗,她在京城替他撑了十年的门面。连这座侯府都是她一手扩建的,他今天才第一次走进来。

皇帝在宫中设家宴为他接风。出席的都是至亲——皇后姑姑、母亲谢宓、大嫂永安公主,还有妹妹萧槿。太子符珉与太子妃也一并列席。

太子坐在席间,话不多,只在皇帝举杯时跟着举杯。他垂着眼帘看着杯中酒液,目光却时不时越过杯沿,落在对面那个十年未见的表弟身上。萧珵比离京时更高了,肩背也更宽,十年的南诏风沙将他的轮廓磨得棱角分明,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符珉将酒盏送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心想这人从前在京城时就不怎么与人亲近,没想到十年过去,倒比从前更冷了。他把酒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子妃坐在符珉身侧,与席间女眷寒暄着,言笑晏晏。她目送何瑶起身替皇后斟茶,目光从那位侯夫人身上滑过,落到她身旁的萧珵身上——他正侧身听着皇后说话,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太子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同样是嫁进皇家的男人,她那位夫君东宫养着一群伶人,连正眼都不曾好好看过她,而这位靖远侯十年未归,回来了却依然仪表堂堂、气度从容。她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忍不住拿两个人暗暗比了一比——比来比去,只觉得这一比荒唐至极,却又忍不住继续比下去。

萧槿如今已是皇四子符琮的正妃,坐在皇后下首,举止端庄。皇后拉着萧珵的手左看右看,眼圈微红,转头对皇帝说珵哥儿瘦了,南诏的太阳比京城毒,得好好补补。符钧端了酒盏,嘴角淡淡一弯,说他在南诏打了十年仗都没瘦,回来倒被姑姑说瘦了。满桌都笑了。

话题转到何瑶身上时,是皇后先开的口。她夸何瑶进宫请安时总是知书达理,陪她聊天解闷,说话很有分寸,又懂医术,她上回头疼便是何瑶替她按了按穴位便好多了。谢宓接话说何瑶每回送东西都格外妥帖,逢年过节的节礼从不出错。永安公主也点头,说她有一回在街上偶然碰见何瑶去施粥,亲自站在棚子里一碗一碗地盛,不像个侯夫人,倒像个邻家姐姐。萧槿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大家都夸完了,才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嫂子话不多,但每回她进宫,嫂子都在皇后姑姑跟前陪着,比她会照顾人。

萧珵端着茶盏听着,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自己对她说「何家虽不是世代公侯,但也是几代官宦人家,姑娘应当明白婚姻于你我不过是场结盟」。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官家小姐,嫁过来便是履行一桩政治联姻。他不知道她把侯府管了十年,不知道她替他扩建了府邸,不知道她替他孝敬公婆、友爱姑嫂,不知道她在粥棚里一碗一碗地盛粥。她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曾在给他的信中提起半个字。

回到侯府后,萧珵开始留意何瑶的日常起居。她每日卯时便起来处理府中事务,上午看帐册,下午偶尔出门。他发现她在京中贵妇圈颇为活跃,时常参加击鞠、茶会、法会,与许多勋爵家的夫人都处得不错。永昌伯爵夫人与她关系最好,隔三差五便来府里找她说话,两人在花厅里一坐便是半日,笑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何瑶的笑声很轻,但听得见。有一次萧珵在廊下远远看着她从花厅走出来的背影,她走路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裙摆纹丝不动,是京中贵妇最标准的仪态,和这座侯府里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女主人没有两样。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书房走。

也并非所有人对何瑶都这般友善。那是在永昌伯爵府的一次家宴上,来的都是京城顶尖勋贵圈里的夫人和命妇。何瑶和永昌伯爵夫人及另外几个平素亲近的贵妇去花园赏花散步去了。萧珵路过花厅,听见里面传来几位贵妇边打牌边闲聊的声音。她们大约是以为廊下无人,说话便没有收着音量。有人笑着说,靖远侯夫人再怎么能干有什么用,侯爷这么多年不着家,连个孩子都没有,看身形步态弄不好还是个处子之身。另一人接话,说当初皇帝赐婚本就是随手点了个武将家的女儿,侯爷心里看不上也是常理,换了她她也不甘心。

萧珵正好从偏厅出来,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那几位贵妇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回头一看,萧珵正站在不远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冷得像他在南诏见过的雪线。几位贵妇立刻噤声低头,匆匆散了。萧珵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转过身。他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回府后,萧珵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去了正院。何瑶正在花厅里核对这个月的帐册,戴着面纱,脊背挺直,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搁下笔,站起来行了一礼,说侯爷来了。萧珵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开口。

他说大婚那夜他与她约定了七年和离,如今期限已过,该兑现承诺了。何府当年陪送的嫁妆全部按原单补齐,另外他名下有一处京郊的田庄和两间铺面,会让帐房过到她名下,作为和离后她另置的产业。问她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何瑶没有看那份嫁妆单子。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模一样,不是在质问他,不是在挽留他,只是在问一个她等了十年才问出口的问题。

「和离没有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侯爷从一开始便说要和离,究竟是为什么。」

萧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当年赐婚的旨意下来时,我本想着到期离开昆仑,回京按期成亲,和其他世家公子一样。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我没有想过要拒绝。可是在赐婚后不久,我在昆仑遇到一个人,是我的师妹,一个很特别的女子。后来我发现自己心里有了她。我也试过忘记,以为自己能放下,可是做不到。后来在南诏那些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去找她,翻遍了差不多整个大梁的盐帮,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些年我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是她,所以我没办法履行这桩婚约。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何瑶沉默了许久。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海棠花瓣落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然后她问,「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女子现在如何。如果她已经成亲了呢?」

萧珵说,「我要找到她,至少要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意。如果她愿意,我就带她回昆仑。」

何瑶又问,「如果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愿意呢?」

萧珵语塞了。他微微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何瑶面纱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找不到她怎么办,想过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办,唯独没有想过她不愿意。

何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然后她又问了一句:「如果她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呢?」

萧珵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自负被这两句平静的问话击得粉碎。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不是想不明白,是他根本不敢想。他找了这么多年,撑了这么多年,全靠一个信念撑着:他一定能找到她,她一定也在等他。如果连这个信念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这些年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何瑶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侯爷在南诏办了冠礼,取了字,叫仲青。这件事她是从宁国公府的信里知道的——宁国公府收到了侯爷的报信,靖远侯府却没有。她的夫君在千里之外行了冠礼,取了字,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甚至不是从夫君口中知道的。她空等了十年,他却连冠礼这样的人生大事都不曾想起要告诉她一声。她心里这份委屈,比方才那些话更沉,更绵长,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日不碰便不觉得疼,可一旦触到,便隐隐地、密密地痛。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垂下眼帘,平静地说了一句——

「侯爷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总之先把和离书拟了吧。」

何瑶说,「好。」

和离书不是一两日能拟好的,各种场面上的活动两人仍要共同出席。没过几日,永昌伯爵夫人组织的马球会在城西的马球场开赛,场地宽阔,四周搭了彩棚,京中勋贵几乎都来了。何瑶戴面纱上场,骑的是那匹栗色母马——它已经很老了,鬃毛里夹了白丝,但跑起来还是稳稳当当。她今日代表永昌伯爵夫人队出战,对手是永安公主领衔的宁国公府队。永安公主在马上笑着朝她扬了扬球杖,说弟妹今日可要让着嫂子些。何瑶在面纱下淡淡一弯嘴角,说公主嫂子的球技京城闻名,该是她请嫂子手下留情才对。

开场不到一炷香,永安公主队便先下一城。何瑶策马在中场附近接到队友传球,俯身一杖将球从两名对手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捅出去,随即策马绕过左侧防守,在高速奔驰中重新控住球,连过两人,直逼对方球门。对方守门将催马迎上来封堵角度,何瑶在马上侧身挥杖,用一个反手击球,角度刁钻,球从守门将右侧半尺的空隙中穿过去,应声入门。满场喝彩。

比分扳平后不久,她在中场附近截断了对方的传球,借着栗色母马的冲劲一路狂奔。对方两名防守球员左右夹击,她在高速奔驰中忽然减速,让两名防守球员同时冲过了头,随即挥杖击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守门将的头顶,精准地落入球门后角。这一球难度不小,全场为之沸腾,连对手看台上都有人忍不住叫好。

比赛进入胶着,双方互有攻守。何瑶在一次回防中亲自从对方球杖下将球截走,随即策马长途奔袭,连过三人。对方最后一道防线横杖扫来,她提缰让栗色母马跃起,在空中轻轻一杖将球挑过防线,落地的瞬间再次控住球,单刀直入,一杖中的。这一球将比分反超。

终场前不久,永昌伯爵夫人队获得角球机会。队友将球传给何瑶,她面前有三名防守球员封堵,直接射门的角度几乎没有。她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判断——不射门,而是用一记精准的斜传将球送到左路无人盯防的队友脚下。队友接球后传中,何瑶已策马冲入禁区,在两名防守球员的夹击下高高跃起,空中截住来球,一杖挥出,球应声入网。这一球锁定了胜局。

满场彩棚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喝彩声。永昌伯爵夫人在看台上激动得直拍栏杆,永安公主在对面看台上也忍不住笑着摇头,对身旁的侍从说这个弟妹今日是真不给她面子。何瑶勒住马,栗色母马喘着粗气,马鬃被汗水打湿,她也微微喘着,面纱被呼吸拂得轻轻晃动。她策马往场边走去,就在即将回到萧珵身边时,一阵骤风从场地西侧呼啸而过,将她的面纱掀起一角。

只是一瞬。面纱被风卷起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立刻擡手将面纱刷新好,动作快而稳,和她在马上挥杖截球时一样利落。

萧珵看见了那张脸。他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收紧——那是一张和何慧十分相似的脸。不,不是相似,几乎一模一样。他盯着何瑶重新戴好面纱后从容行礼的模样,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好几拍。记忆里何慧在膳堂推过来一碟韭菜,说她不爱吃韭菜;演武台上她从他胸口爬起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寮房外的竹影下她把香囊塞进他手里,指尖凉凉的,说留个念想。这些画面在他心里翻涌不止,可他不敢确定。面纱只被掀起了一瞬,他看得不够真切——万一只是长得像呢?万一只是他自己太想找到何慧,便把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呢?他不能因为一阵风就断定自己的妻子是另一个人。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