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色莲华27/40 章 · 4159 字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离京回山

萧珵带着慧娘到昆仑山脚下时,慧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万仞绝壁上挂着的瀑布,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怀里揣着伪造的路引,腰间缠着软鞭,对守门的道童说「弟子何慧,求入昆仑外门修行」。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腰间那根软鞭也换成了侯府帐册的钥匙,而当年那个她来偷看的人,正坐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她今早没吃完的半块芙蓉金沙糕。

萧珵带慧娘回昆仑,明面上的理由是伤势反复,需要回昆仑继续找道医治疗。上次昆仑掌门玉华元君亲自下山救他,这份恩情也需当面叩谢。慧娘是玉华元君唯一的徒弟,师父对徒弟有救命之恩,徒弟带夫君上山谢恩,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可惜到了昆仑才知道,玉华元君又闭关了——掌门这些年本就极少露面,大多数时候都在昆仑深处的玉华殿清修,门中庶务全交给云柄和云霄两位真人打理。萧珵便依礼先去拜见了两位长老。

云柄真人端坐于玉虚殿东侧首位,须发皆白,脊背挺直,面容方正如刀削斧刻。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珵和慧娘,沉默了很久,才沉沉开口:「修道之人最忌心有旁骛。情爱虽是人伦之常,但不可因此荒废修行。」他这番话是对着萧珵说的,目光却自然地扫过慧娘——当年这个金系单灵脉的小丫头在入门考核上养生卷拿了满分,剑术也拿了第三,天资不可谓不好,可惜这些年俗务缠身,修为几乎没有长进。他严肃地告诫他们:「既已结为道侣,便当互相砥砺,不可互相拖累。」

慧娘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应了声「是」,不敢多话。她当年拜师时没选云柄,就是知道这位长老的严苛脾气,今日果然领教了。

云霄真人坐在西侧首位,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悠悠摇着折扇,嘴角始终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像云柄那样说教,只是笑呵呵地听着师兄训话,目光在萧珵和慧娘之间打了个转。萧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云霄什么也没说,但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分明的八卦意味——他早就看出这两个人有问题,从当年入门考核半决赛萧珵飞身接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两人的缘分不简单。没想到这小子在外面打了十年仗,回来居然真的开窍了,还把人家姑娘给娶了。云霄很满意自己的眼光,但他很有分寸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好好修行。

从玉虚殿出来,慧娘飞快地松了口气,小声说:「云柄长老比从前更吓人了。」萧珵嘴角微微一弯,说:「师父一直这样,他只是担心我们耽误修行,并非对你有成见。」

萧珵与何瑶此次回昆仑,情况已与当年下山时有所不同。萧珵早已是清字辈的入室弟子,又成了亲,云柄真人便按清字辈的规制,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给他们夫妻二人居住。小院坐落在栖霞峰半山腰,背倚一片青竹林,前临一道浅溪,溪水从山顶融雪汇流而下,叮咚声与栖霞峰的瀑布遥相呼应。院门以竹为扉,门上悬一块素朴的匾额,刻着「栖霞小筑」四个字。院落不大,却清雅别致。正房三间,中间是起居室,东侧是卧房,西侧是静坐室——这是清字辈住所的标准配置。起居室陈设简单,一张竹案,两把竹椅,案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粗瓷茶盏,茶盏底刻着一朵小巧的九瓣莲花,是何瑶从山下集市上淘来的。卧房的窗正对竹林,晨光通过竹叶筛进来,在素色的被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静坐室在最里侧,地上铺着两个蒲团,是萧珵每日寅时起来打坐的地方,也是他督促慧娘修炼的地方。院中有一株苍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枝叶蓊蓊郁郁,遮了大半个院子。何瑶在树下放了一张竹榻,天气好的时候便躺在榻上翻话本子,有时候翻着翻着便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一件素色的外袍——那是萧珵的。

两人安顿下来,第一个来串门的便是刘玄浠。刘玄浠这些年一直留在昆仑跟着云霄师父修行,修为突飞猛进,竟和萧珵不相上下。更让萧珵意外的是,他的性情沉稳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趴在传经堂蒲团上补觉、嘴贫得谁都怼几句的少年了。他站在竹舍门口,手里拎着一壶新煮的茶,看着慧娘自然地靠在萧珵肩头,轻轻笑了一下,说:「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个有这一天。当初入门考核半决赛萧珵飞身接住何师妹,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喝了口茶,又说:「我给你们准备了贺礼——已经给李长平和薛晚莹去了信,把萧珵和何慧在一起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们。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贺礼。」萧珵沉默了片刻,说:「这礼确实是你送得出手的。」刘玄浠大笑,说他现在沉稳了,但该省的钱还是要省。

在昆仑的日子,刘玄浠修习得空了便会来找萧珵。两个人像当年一样下棋、比剑,只是刘玄浠不再趴在蒲团上补觉,也不再嘴贫得谁都怼。他的剑路比从前更沉更稳,棋风却依然是那个随性洒脱的刘玄浠。每次来找萧珵,他都会事先问慧娘在不在——若慧娘在,他便多待片刻,和她聊聊昆仑这些年的趣事;若慧娘不在,他便和萧珵该下棋下棋,该比剑比剑,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绝不多留。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他不想当那个不长眼的客人。

回到昆仑后不久,赵有巽从京城寄来了一封信。赵有巽在信中说,南诏国主蓝望带着使团回去了,临走前和朝廷商定了和亲事宜,与大梁结成姻亲之好——皇六子符理与南诏长公主蓝如月定下婚约,婚期定在一年以后。

赵有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详详细细。符理听到皇帝说和南诏和亲的事情从长计议,就去找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在欢迎南诏使团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蓝如月就一见倾心,眼里再也没有别人。后来在朝堂上,靖远侯当众拒绝了蓝如月的和亲提议,符理站在殿中,看见蓝如月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心里忍不住疼了一下。他想做那个保护蓝如月的人,他想娶蓝如月。

皇后坚决反对,理由充分:蓝如月之前在靖远侯府闹得太难看了,这样的人品嫁入皇家岂不是让整个皇室跟着蒙羞。符理没有辩解,只是平静而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想娶她。皇后不松口,他便不再进食,绝食三天之后在宫中晕倒,太医扎了针灌了参汤才救回来,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他想娶蓝如月」。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罢了,准了。」

萧珵看完信,在藏经阁的窗下坐了许久。他见过符理无数次——家宴上,节庆典礼上,这个表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姑姑身边,不争不抢,只爱吟诗作画。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而蓝如月呢?她在山寨里握着弯刀替哥哥挡过追兵,在南诏边境督战巡防,在朝堂上被他拒绝时眼尾猩红,在他家庭院里拔刀刺向他妻子——他亲眼见过她性情里那团烈得能烧穿理智的火。符理会被这团火吸引,就像飞蛾被烛火吸引,但他降不住她。

他可以拒绝她,符理做不到。他替这个素来不太亲近的表弟担忧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只是旁观,他想为这个表弟做点儿什么。于是他给吏部的熟人写了封信,托他们暗中留意,将来南诏长公主嫁入六皇子府后,若有合适的差事,可否安排一位稳重老成的老尚宫去府里做掌事女官——不必监视,不必刁难,只是以一个老宫人的阅历和分寸,在长公主刚嫁入皇家尚不熟悉规矩时,适时提醒和引导些人情世故与分寸,帮她平稳度过那段最易生出是非的时期,也给符理多一层无形的缓冲。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萧珵把信收好,起身去找慧娘。慧娘正在竹舍外的廊下打坐——这是他要求的,每天至少打坐修炼两个时辰。他走过去时,发现她的气息平稳绵长,灵力流转也比前些日子顺畅了许多。她的资质本来就很好,金系单灵脉,当年在昆仑外门时便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只是这些年俗务缠身疏于修炼,如今重新拾起来,进步很快。萧珵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她收功。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京城侯府里,他第一次认真和慧娘谈起修行的事。那时候他们刚和好不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每日寅时起来练剑,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他批兵部和礼部的文书,她核对侯府的帐册。到了夜里,她翻他的话本子,他看他的道经,偶尔凑在一起做些比看话本子更有趣的事。日子过得甜蜜,但萧珵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慧娘的修为实在没什么进展。她驻颜有术,看着像二十出头,靠的全是当年在昆仑外门打下的底子和玉华元君教她的养身保养之法,并非因为修为精进。她目前尚在筑基期徘徊,连金丹的门槛都还没摸到,而他自己早已金丹圆满,元婴期的瓶颈隐隐已有松动之势。

有一夜他把她从话本子里捞出来,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事。他让她把府里的日常事务放一放,让下面的人去处理,她多花些时间修炼。慧娘当时正看到精彩处,被他打断便有些不耐烦,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修为不行?」萧珵说:「不是嫌弃,是真的很爱你。我不想只做一世夫妻。」他想和她一起修仙证道飞升,长久在一起。

慧娘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长久」这个词——她的一辈子就是凡人的一辈子,几十年,顶多百年,她以为他说的「在一起」也就是这辈子。她把话本子合上,问他:「飞升不是要清修吗?都成亲了,现在说不觉得晚吗?「

萧珵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当年在昆仑外门时就不算勤奋,上课常常打瞌睡,每次都是考前抱佛脚,仗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勉强过关。她的基础确实不牢靠。他耐着性子对她解释:「清修有清修的法子,双修有双修的法子,并不耽误。道门鼓励弟子清修,主要是怕心性不坚定的弟子过早被情所困,耽误修行——」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就是她这种。

慧娘反驳得很快:「修仙没有一辈子就修上去的。那些证道飞升的上仙不知道之前修了几辈子才赶上机缘,哪一辈子能赶上谁也不知道,还不如把这辈子过好。」萧珵竟然被她说得语塞了片刻——她这话虽然是在狡辩,但并非全无道理。飞升机缘这种事确实难以预料,道门历史上许多修士明明修为够了,就是迟迟等不来机缘,最后只能圆寂进入轮回等下辈子的机缘。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咬咬牙说:「机缘这种事,也许修为到了就有了。现在不认真修习,肯定等不来机缘。」他让她抓紧些,不要再偷懒了。

慧娘虽然嘴上不服气,但心里知道萧珵说得有道理。她确实荒废太久了。此后她确实抓紧了一些——她很聪明,资质很好,金系单灵脉在同辈中本就罕见,一旦认真起来,进展便相当显著。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把侯府的事丢下,一些必要的应酬也不能不去。萧珵看了几个月,觉得这样下去还是太慢,于是做了个决定:带她离开京城,回昆仑专心修行。

这正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带慧娘远离京城的俗务和应酬,把她放在昆仑这个最适合修炼的灵山秀水之间,让她安安心心地打坐、习剑、修习道法,把荒废的十年修为尽快补回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一起飞升的,以后的日子里都要有她。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