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暑气褪去,落槐村的村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纳凉。白日正午那声凭空炸响的闷震,成了全村人唯一的话题,男女老少围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揣测缘由,却始终摸不着半点头绪。
沈四叔手里捏着旱烟杆,慢悠悠磕着鞋底,语气笃定开口。
「活了四十年,风雨天雷、山洪地动我全都见过,从来没有这般古怪的景象。万里无云,日头正盛,偏偏平地起闷响,震得屋瓦都轻轻发颤。依我看,定然是后山大土坡经连日雨水浸润,内里泥土松垮,塌了大片山石。」
隔壁洗衣归来的王婶坐在石墩上,擦着手上水渍开口说道。
「塌山也好,落石也罢,只要不祸及村落、不压坏庄稼,便都是小事。咱们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靠地活命,管不得天上地下的古怪异象。安分守己守好自家几亩水田,秋收有粮,年终完税,便是一辈子的安稳。」
蹲在人群最前面的沈虎抓了抓后脑勺,满脸困惑地开口。
「四叔、王婶,我晌午真没眼花!我在田埂歇气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天边极高的地方,闪了一青一红两道微光,快得很,眨眼就没了,紧跟着没多久,那声巨响就传过来了。」
旁边一位年长大伯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全然不信。
「你这孩子,大热天在田里晒了一正午,脑袋晒昏了,眼底生花罢了。青天白日,天上除了日头哪有什么光亮?别胡思乱想,净说些无根无据的胡话。」
周围众人跟着附和,纷纷打趣沈虎年少贪玩、臆想太多。
所有人都只当是孩童戏言,没人放在心上,更没人往超脱凡俗的方向多想。
沈石静静站在人群外侧,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默默听着众人闲谈。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沈虎没有眼花。
那不是光影错觉,不是山崩落石,是九天之上两道真人凌空追逐遁逃,是实实在在存于世间的仙迹。
全村人皆是这般。
世代扎根群山,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被方寸田地与连绵群山禁锢,从未接触过山外天地,自然不知世间竟有超脱凡尘的仙道玄妙。
身旁的沈周生挨着他蹲下身,他是沈石家的邻居,与沈石同龄,今年十二岁,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是最要好的发小。他望着依旧议论纷纷的村民,想起白日诡异的天象,眉眼间满是困惑,低声开口。
「今日那声闷响实在太过怪异,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毫无来由的动静。可村里长辈都说只是寻常山土松动,不让我们胡乱揣测。说到底,我们一辈子困在群山之中,就算心生疑惑,也根本无从查证真相。」
沈石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
「你就从来没想过,走出大山,去山外的城镇看一看?」
沈周生连忙摇头,眼底带着山村少年根深蒂固的怯懦与保守,语气满是无奈。
「不敢想,也不敢去。出山的山路崎岖凶险,深山之中野兽、劫匪层出不穷,村里几乎没人敢独自外出。况且我爹娘管束极严,再三叮嘱我安分守家,不准惦记山外的世界,说远行便是自寻凶险。」
「城镇人流汇聚,四方来客云集。」沈石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往来的货郎、行商、书生、江湖旅人,见过的世面、听过的传闻,是我们一辈子在村里都接触不到的。越是人多的地方,藏的怪事、秘闻就越多。」
「可那些新奇传闻再热闹,也填不饱肚子啊。」沈周生才十二岁,却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耕种、采药、喂猪劈柴等无尽农活磨掉了少年心气,山村封闭无新意的日子、长辈年年不变的安分说教,一点点耗光了他的好奇与莽撞,语气带着少年人过早的倦怠,「我爹娘日日念叨,山里孩子生来就是守田过日子的。好好干活、安稳待在村里才是正道,总想那些摸不着的外物,纯属瞎折腾。」
沈石闻言淡淡一笑,不再继续搭话。他太了解沈周生,对方和村里大多数少年一样,守着长辈的教诲,安于现状,不敢突破这方寸天地,从不会思虑这些遥远莫测的事。
周遭村民的想法大抵都是如此。
生于山野,安于清贫,畏惧远行,认命于祖祖辈辈一成不变的凡俗人生,无人愿意打破现状。
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飞快跑了过来。
沈木拽着沈禾的小手,满头是汗,冲到沈石跟前,用力扯住他的衣袖。
「哥!天都凉快下来了,我们去河边摸螺蛳、捉小鱼吧!今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摸一大盆!」
沈禾轻轻点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哥,一起去吧,河边的晚风舒服极了。」
「你们先去边上玩一会儿,我再待片刻。」沈石柔声应下。
弟妹两人点点头,手拉着手跑到槐树底下,和其他孩童打闹嬉戏去了。
槐树下的闲谈依旧没有停歇,众人翻来覆去,聊的无非是田间收成、赋税轻重、家长里短;偶尔提起山外世界,也都匆匆带过——没人心生向往,更没人好奇那天天地异象的真相。对落槐村的人而言,安稳守家、勤恳种地,就是一生唯一的归宿,他们心甘情愿困在这片安稳却狭隘的山野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