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我便在朦朦胧胧中,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旁边床上的沈安然似乎还在睡梦中,我忍不住跑过去偷看他的睡颜。
沈安然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就像是一尊用白玉雕琢出来的美人像,静静卧在那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让人不敢惊扰。
我蹲在地上,两手托着腮帮望着他寻思起来。
昨夜沈安然逼我复述《太公兵法》,我稀里糊涂讲不通,他便同我讲解,竟然一直讲到了子夜,我都困得打哈欠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我当他是习惯夜读,如今看来他也疲惫地紧,不然换作从前,都是他起得比我早。
我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捋了捋,小声嘀咕道:“卯时朝参,你可别睡过头了。”
沈安然没反应,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我便悄悄溜出了海棠院。
我随便洗漱了一番,便急急赶去了灶房,张姑和碧朱正在院子里洗菜。
我撸起袖子,兴冲冲地跑过去:“张姑早啊,今天可要劳烦你了!”
张姑不过四十出头,却总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样子,她正低头剥蒜,见我来了,也没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笑盈盈道:“王爷早啊,可想好做什么菜了?”
我心里没主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王想做道荤菜……”
张姑把刚剥好的蒜头放进簸箩里,一手抱在胸前,一手锤了锤腰:“东西市午时才开张,现在圈里好像只有鹅了。”
是了,安陵王府上什么鸡鸭鱼肉都没有,只有鹅。
若问为什么养鹅,因为大周家家户户都养鹅,是一种风尚。
贵族官员们养鹅,是因为饭后闲来无事可以遛鹅,而遛鹅是一项十分高雅的活动。
百姓养鹅,却是为了取其屎,淘麸金片,欲图发家致富。
是故,大周人人都是养鹅户,很是奇葩。
而我养鹅,即不是为了遛鹅,自诩风雅,也不是为了淘金,赚得钱财,我会养鹅纯属意外。
养鹅刚刚风靡时,李真淳觉得很有意思,便在宫里豢养了好几百只鹅,司农们忙得不可开交,更可怕的是,成年鹅有着极强的攻击性,所以那些养鹅的司农要么跑得飞快,要么浑身是伤。
一次李真淳心血来潮,想去院里看看他养的鹅,可还没进去,一群大白鹅突然从天而降,惊动了圣驾,李真淳傻了眼,情急之下拨腿就跑,可还是逃不过肥鹅的夺命旋风踢和索命连环啄,被逼无奈,李真淳只能一口气爬到树上避险。
此事传到我耳中后,我便赶到宫中看望他。
受惊的李真淳颇为感慨,他当时握紧我的手说:“罪莫大于可欲,咎莫大于欲得,祸莫大于不知足。故知足之足,恒足矣。朕深以为然。”
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能领悟知足常乐的道理,实属不易。
我反握住他的手,倍感欣慰。
可是第二天李真淳便下旨,将宫中数百只鹅,按品级分配给百官饲养,安陵王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多了六只鹅。
好在月俸也将鹅的饲料算了进去,不然大臣们估计都不太乐意,想想看自己家里十几只鹅,还要帮皇帝养几只鹅,实在让人心累。
我一直嫌弃的六只大肥鹅,眼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对碧朱道:“不如咱们炖鹅汤吧。”
碧朱一愣:“可那不是皇上的鹅吗?”
我语重心长道:“鹅,终有一死,或早死,或晚死,或老死,或病死,或做成菜肴而死,你说,哪种死亡最有价值?”
碧朱想了想:“做成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