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翠婉在送进医院后便昏迷了,病危通知单签了两张,经过一晚上的抢救,她醒了过来,但她身体机能已经完全失灵,甚至在她昏迷的时候还无意识便血,血浆注射了两袋,裤子换了三条。
“应该就这两天了,带回去吧,节哀。”
年初六下午,天气依旧大好,城市街道人山人海,他们笑着闹着,浑然不觉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救护车正上演着怎样生离死别。
人类悲喜果然无法相通。
孟翠婉回到了春河镇,医务人员把人抬进房间后撤走了氧气管,唐泉把人送出门,一家人沉默围在孟翠婉床边。
老人已经睁不开眼,张着嘴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死亡正把她往深渊里拖曳,而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何之玉早上和家里人到春河镇给外婆拜年,给唐辛打电话才知道奶奶住院了,她在唐辛家里等了一天,如今看到这情况,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这个老太太了,当机立断给主编请了假。
唐辛静静站着,她曾在心里设想了无数遍孟翠婉离开的情形,而如今真正到了,她意外地很平静。
一家人这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唐辛被压抑气氛压制的难受,转身去厨房煮面,初五晚要吃的青菜还在水盆里泡着,她把它们从水里湿淋淋捞出来,甩了两下水分开始切菜煮面。
没一会儿沈愿和何之玉走了进来,她正在等锅里的水烧开,木然站着见他们进来平静问道:“你们饿了吗?面要等一会儿了。”
“还好,我在外婆家吃过了,不用煮我的了。”
唐辛点头,水慢慢烧开,滚烫的热气逐渐涌上来,模糊了唐辛的视线。见水煮开她把面放进滚水里,等面滚了一道后,她把炒好的青菜和鸡蛋倒进锅里搅拌,数了六个碗又默默放回去一个,她在每个碗里放上生抽,盐,几点香油和小葱,最后从锅里舀上热汤浇上去,每一个步骤她都做的游刃有余。
五碗面热气腾腾端上桌,隔壁郑奶奶来了,正在屋里抹眼泪,轻声叫已经失去意识的孟翠婉,嘴里念叨着“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趁郑奶奶在照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面,可又有谁吃得下,一顿不吃就饿得难受的唐安安只挑了几筷子便滑下饭桌去了孟翠婉房间。
他看着郑奶奶颤抖哭着,又看了看昨天还打趣问他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媳妇,而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太奶奶,他默默跟着郑奶奶哭了起来。
太奶奶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点的唐安安在房里嚎啕大哭。
这声哭像一只手拧开了阀门,唐辛握着筷子泪如雨下。
这面真好吃啊,自己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可这一切原本是为了此刻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人做的。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明明前几晚她们还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可如今她们却到了分别时刻。
沈愿把人抱进怀里。
房里的座钟铛铛响了十下。
夜里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哐哐响,没一会儿外头滴答滴答下起了雨,风雨交加吹得人不住打颤,唐辛走出去关客厅门时发现雨里夹着冬霰,难怪打在窗户上那么响。
她把大门关上,又拿了小太阳给一直哭到眼睛睁不开却倔强不肯睡着的安安取暖。
孟翠婉一直都没醒,只是费力呼吸着,每过去一分钟都变成巨石压在唐家人的心里,他们围坐在床边沉默不语,房里只有轻微的抽泣声。
“你困不困,要不你去我床上睡会儿?”唐辛见何之玉神情疲惫小声问道。
“我不困,没事。”
唐辛点了下头不再说话,轻轻靠在沈愿肩上。她其实很累,可她不敢睡。
这是一家人完整的最后一晚。
她静静看着胸口费力起伏的孟翠婉握紧了沈愿的手。
孟翠婉是在凌晨一点多醒的,确切来说不是自然醒,是因为癌痛。
她痛苦啊了一声如惊雷让沉闷的一家人猛地清醒过来,他们站起身聚在了孟翠婉床边。
剧烈的癌痛一波接一波向那个濒临死亡的老人袭来,她痛的在床上翻滚,嗓音嘶哑到喊叫不出,而她身下已是一片血迹,洇湿了前两天刚换的床单。
唐安安吓得大哭,被舒暄和哭着抱了出去。
“奶奶,哪里痛,奶奶..不要吓我..对不起..对不起..”唐辛语无伦次地道歉,她看着在床上因癌痛不断翻滚嘶喊的老人,眼泪不住地流出来,“对不起,我以前那么任性,总朝你发脾气,其实我从来没觉得你烦,没觉得你唠叨,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这个时候我除了哭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可是我跟你一样痛啊..
唐辛哭着瘫软在床边。
唐泉和沈愿合力把医生开的止痛药让孟翠婉服下,药效很快,没一会儿孟翠婉平静了下来,她歪倒在床上,头发凌乱,干瘦的手拽着大红花被来缓解余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