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脸色有些青。
苏徵音缓缓开口道：“这个世道，有谁不自私，有谁不自利。你我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利用我，无可厚非。”
苏徵音歪着头，陡然笑了一下，说道：“沈斐云，你说，我是该叫你沈钰，还是沈延呢？”
沈钰怔怔望着苏徵音。他低下了头，没有回应，墨色如潭的眸中，染上了几分不忍。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早在赏花节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苏徵音木然地喃喃道，可是那个时候的她，竟然已经开始信任沈钰了。
沈钰的视线，落在苏徵音的脸上，他温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掩饰，也没有否认，苏徵音既然当着他的面揭开了这一切，他就没有必要再去欺瞒她。
“刚才，我去了一趟沈府。”
“原来是这样。”沈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呢，你看见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祠堂里有一块石碑。”苏徵音定定望着沈钰，说道，“我想，回京之后，你是回过沈府的吧。”
沈钰偏过头去。
沈钰回到京城后，就去过沈府了。诺大一个沈府，竟一点都看不到过去的痕迹，被一纸封条贴上之后，沈府，从此便再无人问津，成为了一间废园。
“石碑被挪过地方了。”苏徵音说道，“我想，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这么做。”毕竟，石碑
正面的名册，是记录在案的，而背面的那些字眼，却早已被所有人遗忘了。
除了那块碑，沈园里，还有什么能昭示，这个地方，曾经也是一个和气融融的家族呢。
沈钰的视线投向了昏暗无光的天际，他慢慢开口说道：“那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如今是沈钰，也只能是沈钰。纵然你看见了那块石碑，它也没有办法作为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是啊，那不过是一块碑而已，从前的沈延，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灭门之案中，而今她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恰好也姓沈罢了。
苏徵音闭上了双眸。
“如果你没有告诉我，你就是沈斐云，其实我根本就发现不了你的真实身份。”苏徵音说道，“你何必冒这个险.......”
顿了顿，苏徵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其实这也是你算计好的一步？”
“我想告诉你，便说出口了。”沈钰深深望了苏徵音一眼，然后又挪开了视线，“有的时候，我也没有你所想象中的那样理智。”
事由的最初，就是沈钰想要利用苏徵音，沈钰没有想过伤害她，但是终究是他骗她在先。
其实他大可以一直骗下去，但是那些出于真诚的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不是他不行，只是他不想。
苏徵音眸色幽深，长袖遮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暗自摩挲在太师椅上。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为了苏府和太子而来
。”
苏徵音说道。
既是为了他们而来，又何必在自己身上下那么多功夫。
“其实你在我身上做这些事情，没有多大用处。我想你大概看出来了，我和我爹的关系没那么好，如果你是想利用我打他的算盘，恐怕会让事情更加难办。”苏徵音淡淡一笑，“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提醒你。”
沈钰当然听得出苏徵音的言下之意。
沈钰的视线在苏徵音的身上停了许久，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将其收回到自己的眼皮之下。尽管苏徵音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实际上，苏徵音对苏府中人下的手，好像并不比他轻几分。
“纵然我没有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但是我的心志，我的目的，早就与你说的清清楚楚。”沈钰瞟了一眼她的表情，说道，“我瞒着你，的确是不想节外生枝，但是我绝不是......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他原本想说，不是在利用她，可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说出口，有谁会相信呢。
连他自己都不信。
有了这样不轨心思的开端，不管过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都没有办法再去否认，曾经的自己，就是利用她。
苏徵音垂眸，低声笑了一下。
若说自己不在意，那是假的。就她现在的表现，现在的情绪，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冷淡，且带着微微的恼意。
但是，为什么要去在意呢。其实沈钰想要做的事，与她想要
做的事，从来都不违逆，不冲突，甚至，沈钰兴许还可以帮助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话说开了，对他们两人都好。
何况她本来就不在意，沈钰到底是不是来找苏世载与太子寻仇。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情，却如此低落呢。
也许是因为，曾经沈钰对她说过的那一句，“我又没骗过你”。
她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活在一个将近十六岁的躯体之中，她的心智，也不像上一世十六岁的她那般幼稚单纯。
可她竟然还是信了。
苏徵音抬起头，正对上沈钰专注的目光。
如果不是因为意外发现了沈钰其实是沈氏遗落在外的后人，苏徵音甚至觉得，她会一直对沈钰很坦诚。
可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今天遇见的西风，都已经成为了梗在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一道鸿沟了。
苏徵音不想再继续质问他，有些事情说的太透，反而会让场面更加难看。她莞尔一笑，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沈钰语调不高，问道。
“睿大夫，究竟是什么人？”苏徵音沉吟着慢慢说道，“石碑的正面既然没有他的名字，那么我想，他的名字应该没能记载在沈府的族谱之上。可是石碑的反面却有一个新添上去的名字，那应该是你加上去的吧。”
沈钰的手捏着茶杯，茶水尚温，杯口氤氲着水汽，他拿起杯子，请轻呵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他
的身份有些特殊......”沈钰不疾不徐地说道，“长夜当空，不如，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西风早已离开了这个房间，此刻，空阔的房中，只余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钰拿着茶壶，走到了苏徵音的身边，为她斟上了一杯。
茶叶在杯底摇晃，散落，漂浮，最后那水终于停止了流动，那抹绿色，最终安静地沉了下去。
沈钰也终于开口。
“从前，在某个国家，有一个大官，这个人极其善于谈判，因此，这个国家总是派他出使。有一次，他被王派去邻国时，认识了一个公主，这位公主非常仰慕他的才华，所以想要招他为婿。尽管大官在家乡已经有了妻子儿女，但是公主年轻貌美，此刻的他，说不动心，倒更像是妄言。只不过他心中仍有一个底线，所以迟迟没有踏破。”
“后来大官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见到了公主，公主始终未曾婚配。终于有一次，这个国家与邻国签订的条约到期了，于是他便去与邻国重新谈判。那一次的谈判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虽然大官给出了丰厚的条件，但邻国依旧不够满意，心怀不轨，他们想要更多。这个心思被大官发现了之后，他就打算将此消息传回自己的国家，如果这个消息被王知道，王一定会讨伐邻国，到时，邻国必然元气大伤。公主听说了此事，想着能拖一刻是一刻，一狠心，便把自
己送到了大官的使馆之中。那日他们都喝了酒，借着酒劲，大官便与公主做了那本不该做的事。”
“大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公主听说过，公主也见识到了，所以她便以为，倘若她献身于大官，大官至少应该看在她的份上，不将那些消息回禀给自己的国家。可惜，纵然如此，那大官依旧暗自把事情回禀了自己的王，王挥兵北上，可谓是‘楚人一炬，可怜焦土’，邻国就此被灭，邻国王室的人，从此也成为了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