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徵音往前走了几步，半蹲下身，望着那个略有些眼熟的少年，问道：“你没事吧？”
少年脸色阴鸷，明明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好惹。
苏徵音弯下了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问道：“能起来吗？”
少年倔强的扭过了头，然后自己扶着地面，咬着嘴角，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的，有些不稳，苏徵音没有上前去扶他，那个小孩从后面跑过来，然后抬起头，对少年咧嘴一笑，说道：“谢谢哥哥。”
少年轻哼了一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扫了苏徵音一眼，然后扭头，一瘸一拐地往紫云街里走去了。
玉竹走到苏徵音的身旁，撅了撅嘴道：“这个人好没礼貌，都不谢我们一声。”
苏徵音没说话，那个小孩倒跑到她们身前，大声说道：“谢谢姐姐！”
苏徵音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了一跳。
苏徵音低头，那小孩扯着她的裙角，笑意甜甜。
苏徵音突然觉得心中一暖。
上一世，自己的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是不是长大了，也会像他一样可爱呢。
小孩脸上青肿，身上脏兮兮的，手上还攥着苏徵音的帕子。苏徵音微微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孩仰着头，颇有几分自豪地说道：“我叫柳玉衡。”
柳玉衡。没听过。
苏徵音颇有耐心地擦了擦柳玉衡的脸蛋，然后问道：“他们经常欺负你么？”
一提起这件事，
柳玉衡的小嘴就瘪了起来。
“嗯。”柳玉衡点了点头，“他们总是在这里等着我，我每回路过都能碰见他们，可是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零花钱，我不给他们钱，他们就揍我......”
柳玉衡的脸又肿又圆，嘴巴一撅，甚是可爱。
“你多大啦？”
柳玉衡伸出手指，算了一算：“六...不对，七岁了！”
苏徵音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灰尘拍拍干净，继续问道：“你家里人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来这儿上学的！”柳玉衡小手往后面一指，“这是我上学的书塾，我每天都要来。”
苏徵音往他身后一看，京西的房子普遍没有东面的豪华宽敞，后面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宅院而已。
“他们不来接你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不需要他们来接我！”柳玉衡撑着腰说道。
“可是你经常被揍啊。”玉竹在旁边插了句嘴道。
柳玉衡又瘪起了小嘴。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被揍，我也不能告诉他们。”柳玉衡说。
苏徵音揉了揉他圆滚滚的脑袋，说道：“嗯，你很勇敢啊。”看了玉竹一眼，苏徵音冲柳玉衡笑道：“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柳玉衡眼睛瞪得大大的，鼻涕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
苏徵音又问道：“刚刚那个哥哥，你认得吗？”
柳玉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在书塾里见过他。”柳玉衡说道
，“但是他怪怪的，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我们都不敢跟他说话。他走起路来跟我们也不太一样。”
苏徵音问道：“他是你们的先生吗？”
柳玉衡使劲晃了晃脑袋：“不是不是，他不上课，也不听课，他就待在书塾里面。”
“你说他脾气不好，他今天怎么还来帮你啦？”玉竹站在这个小团子的身边问道。
柳玉衡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八字，像是在思考似的，然后，他托着腮，像个小大人一样，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玉竹：“......”
苏徵音“噗嗤”一笑，柳玉衡装大人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可爱了啊！
“我送你回去吧，小团子。”苏徵音站起了身，修长的裙子滑了下来，柳玉衡扬起头，眨了眨眼睛说道：“姐姐，你真好看。”
他这都是跟哪儿学来的。
柳玉衡拉着苏徵音的手，然后领着她往前面走去。
苏徵音回过了头。
总感觉背后，好像有一个视线，似有若无，可是等她看了过去，那道视线又不见了。
那个少年......
苏徵音垂眸，专心地跟着柳玉衡往前面走去。
深深的紫云街中，少年探出了半张脸，阴森森地盯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身躯。
·
“姐姐姐姐，我想吃这个！”
“姐姐姐姐，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姐姐姐姐，你戴这个吧，这个好看！”
柳玉衡的家不在紫云街上，但也不算远
，穿过闹市就到了。偏偏傍晚的闹市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摆了出来，虽然柳玉衡刚被打过一顿，但是看见了这么多东西，他的心情都飞扬了起来。
结果，走到他家门口时，柳玉衡的手里多了糖葫芦、棉花糖、糖人、还有一整盒糕点。
苏徵音敲了敲他家的门。
柳玉衡家看起来要比方才紫云街上的宅子要大一些，但也没有多宽敞，远远比不得苏府与程府，还有那些王宫贵胄的府邸。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见到开门的人，柳玉衡很快扑了上去：“爹爹！”
小团子他爹？
那个被柳玉衡叫“爹”的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旧了。他表情有些严肃，但是一看见柳玉衡，他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柔之色。
柳玉衡手里拿的糖有点多，没法撒开手抱着他爹，他有些别扭地望着手上的零食，最后还是决定保护好手中的东西。
他爹倒是皱了皱眉头，问道：“哪来的？”
柳玉衡抬头，咧嘴一笑，指着门外的苏徵音和与玉竹说道：“这两个姐姐给我买的。”
他爹并未展颜，但也没有骂柳玉衡，他注意到柳玉衡脸上的青肿和脏兮兮的衣服，便问道：“你在外面打架了？”
柳玉衡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摔到坑里去了，是这两个姐姐救了我。她们还给我买糖，还送我回家。她们真是又好看又善良！”
他爹听完柳玉衡的话，竟然没有提出
任何质疑。
显然，柳玉衡对此等谎言已经算是得心应手，对答如流。
苏徵音不由得在心中默默赞叹，这个小团子，还是有天赋的啊！
他爹这才站起身，往苏徵音与玉竹跟前走了两步，抱拳道：“多谢二位姑娘。”
“小事。”苏徵音淡淡一笑，“既然他已经到家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姐姐！”柳玉衡一蹦一跳跑了过来，拉了拉苏徵音的衣角，说道，“来都来了，姐姐来吃过晚饭再走叭！”
苏徵音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孩子该说的话啊！
他爹的表情更是微妙，目光之中掺杂着一丝尴尬。
但最后，他还是笑了一下，说道：“玉衡说的是，二位救了小儿，在下感激不尽，若不嫌弃，二位便在府上吃顿便饭吧。”
话虽如此，但是他觉得，这两个小姑娘大概是会拒绝的，毕竟他们都不认识，她们还是两个女子，难道就不怕有危险吗。
苏徵音转过身，拉住了柳玉衡的小手，笑眯眯说了一句：“好啊。”
他爹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
头顶牌匾上的“柳府”二字，显得有些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