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祈和夏沅再见到秋茗时,已经是半年以后。
郁凌的葬礼过了半个月,郁霄便离开了南荣,秋茗自请留在旧都,守着王陵。春夏二人怕他一人独处太过凄清,曾说过要陪他一起留下,秋茗婉拒了。春祈和夏沅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他不想让他们也困在无法化解的悲伤之中。
在宫外安定下来后,春祈和夏沅也来看过秋茗两次,春祈还能控制住,而夏沅一见秋茗和郁凌的遗物就哭,连带着秋茗也伤怀不已。春祈便也不带着夏沅回来了。
曾经被欢笑填满,春夏秋冬皆有应季繁花的重安阁变得荒芜,冷清至极。秋茗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
这次因着太医有典籍落在了南荣的太医院,也想回来看看,故而从郁霄定都的镐京重返南荣。春祈和夏沅也跟着他回来,毕竟许久不看望秋茗了,很是想念。
推开重安阁的门,枯败的落叶在脚边打旋儿。已是入秋,一天冷似一天,再目及这满眼萧瑟旧景,春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悲从中来。
“秋茗哥怎么不在?咱们刚来的时候去过王陵,他也不在那里啊。”夏沅疑惑道,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恐惧:“这深宫无人,秋茗哥他不会是已经……”
“你别胡说,咱们进正殿看看。”春祈向正殿走去,心中隐隐不安。他明白夏沅在担心什么。现在南荣十宫,留下的宫人一只手指都数的过来,秋茗怕是死在这深宫中都没人知道。
听到院中传来人声,秋茗走出正殿,见了春夏二人竟有些恍惚,怔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许久不见你们,春祈你的伤好些了吗?”秋茗问道。
“还是那个样子,不过也还好。除了天寒下雨,也不会再疼。”春祈说着,把怀中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秋茗哥你让我带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半年未见,秋茗的模样却让他有些害怕。那原本就高瘦的青年,现在瘦的几乎脱了形,脸色十分不好,曾经那双温柔无际的眸子变得无神,眼底也隐隐见些青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像是大病了一场。
“多谢你了。”秋茗说着,眼神却直直盯着那物,仿佛是病入膏肓的人在看着救命的丹药,像久渴时眼前的一汪清泉。
“秋茗哥你的伤还没恢复吗,怎么现在还在吃这个?”夏沅问道。
“习惯了,临睡前总要吃一点,不然睡不着。”秋茗神色有些疲惫,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半年来每个晚上临睡前,秋茗都要掰下一小块烟土服下,幻境缥缈中,他每次都能看到郁凌,虽是幻影,却是栩栩如生。他会对着郁凌说上好一会儿话,直到入眠。把刻骨的思念带入梦中,那是他一天之中最心安,最梦寐以求的时刻。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过的,只有每晚见到郁凌时,他才觉得心爱之人还陪在他身边,觉得独活的日子没有那般难熬。
“原来是睡不好啊,怪不得秋茗哥你脸色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夏沅松了一口气,“正好今天太医来了,一会儿让他给你开些助眠药物。”
三人围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都心照不宣似的没有提到郁凌,故而气氛不至于太过压抑,夏沅时不时还会说起民间的趣事,神采飞扬。秋茗虽精神不振,却听得十分认真,轻松地笑道:“你们过得清平安乐,我在宫里也能放心了。”
“也就是秋茗哥脾气好,愿意听夏沅一直聒噪,我一天天的能被他烦死。”春祈无奈道,夏沅不好意思地一笑,殿内的气氛更多了几分活泼。
谈笑之间,天色已近下午,秋寒更甚。太医也回到了重安阁,打算和春夏二人一起出宫。
“现在天黑的更快,你们回去吧,小心不要着了风寒。”秋茗起身送他们出门,临走前,春祈站在正殿门口望着院落,心中一阵怅然,转身面对着秋茗劝道:“秋茗哥,我知道这半年来你不好过,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他有些犹豫,却还是说出口:“不然公主看到,会很心疼的。”
“我知道,你和夏沅也要好好保重,以后再来看我。”秋茗故作轻松。
“重安阁虽小,院中景色却完全不逊乾宁宫,只可惜现在……”太医摇头叹息着,和春夏二人往重安阁宫门走去,夏沅回头看着秋茗,眼中满是不舍。秋茗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说起公主也真是让人心酸。”太医回想起往事,唏嘘不已:“她出事前和掌事去了乾宁宫,那时我给她诊脉,结果……唉,真是太可惜了。”
“等等。”背后传来秋茗的声音,三人回头,只见秋茗踉跄着走来,直视着太医:“请您说下去,当时凌儿怎么了?”
许是被秋茗的样子吓住了,也可能再也不愿违背本心,太医踌躇片刻,艰难地开口道:“公主那时已经,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什么?!”春夏二人完全不敢相信,而秋茗早已怔在原地,回想起那时郁凌茶饭不思,嗜睡多梦的状态,算来他们成婚后离郁凌的生辰有半年光景,原来她那时已经有了珠胎。
那是郁凌心心念念的,与自己的孩子,他原本可以带着秋茗和郁凌的期许和憧憬,光明正大的出生。
“为什么不告诉我?”秋茗喃喃问着,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为什么当时说,说他身体无恙……”
“那时大王听说公主茶饭不思,怀疑是有了身孕才会如此,故而叮嘱我如果诊出喜脉,不能告知。”太医说着,也忍不住哽咽。“我不敢违抗大王的命令,天知道公主会出事?”
“如果凌儿没有出事,大王又打算如何?”秋茗颤抖着声音问道:“我的孩子凭什么不能见光,就因为我是他的父亲吗!”
就算没有聂惊风,他和郁凌的孩子也会死于一场“意外”,个中缘由,不难想象。
“秋茗哥,你冷静些。”春祈上前扶住他劝道。
“为什么,凌儿她有什么错,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出生……”秋茗语无伦次地泣不成声,思念和悲痛倾涌而来,竞嚣直上,把他彻底吞没,逼得他几乎发疯。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那块烟土,就要往口中填。
“秋茗哥,你不要再吃这个了!”春祈带着哭腔喊道,伸手要把他手中的烟土夺过。秋茗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咬着牙,红着双眼,双手像钳子一般,几乎把春祈的手腕掰断,生生把那烟土从他掌心中抢过,颤抖着手打开包着的丝帕,把那整块烟土塞进口中,胡乱嚼了两下就一口气咽了下去。
“要出人命的,快让他吐出来!”太医大惊,而秋茗腹中一痛,身子一抖,软软地倒了下去。春祈伸出手臂接住他,却被连带的一起跌坐在地。
“秋茗哥,你快吐出来啊!”夏沅又急又怕,不住地用手拍打着秋茗的后背。
剂量太大,吞下的又急,秋茗只觉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剧痛,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刀在搅,眼前金星乱冒,冷汗顺着苍白的脸直往下淌,难受地快要昏厥过去时,秋茗身子一轻,所有痛苦都慢慢消退,模糊的眼前忽然变得澄明,一束光柔柔地照进,郁凌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那柔和的光缭绕在他周围,如同下世的仙子。
秋茗睁大眼睛,激动地浑身颤栗,而郁凌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笑着牵起了他的手:“秋茗,咱们走吧。”
去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冷眼与轻漠的地方,再也不会分开了。
秋茗握住了郁凌的手,再也不愿放开,那触感如从前那般温软。像是弥补了未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
“凌儿。”秋茗笑着轻声唤道,下一瞬目光一滞,鲜血从嘴角流下,合上双眼,头无力地歪靠在春祈的肩头。
“秋茗哥,你醒醒啊!”夏沅跪在春祈身边,放声痛哭。而春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抱着怀里死去的秋茗,半晌后才回过神落泪道:“秋茗哥太苦了,他去找公主和他的孩子了……”
秋茗死去那一刻,南荣王宫上空掠过一只鹤影,羽翼挟带着飒寒秋风,向远方飞去。
消息传回镐京,郁霄下令按王族仪制,把秋茗安葬在南荣王陵。
秋茗安息在王陵中,与郁凌葬在一起。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从未分开。死亡掠去了他们在世时的欢颜,却也让他们得以重逢,永远彼此深爱。
那一晚,春祈和夏沅同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们回到繁花似锦的重安阁,见到了十三岁的郁凌和二十岁的洛秋茗。郁凌穿着玉白色的王袍,怀中抱着个粉妆玉琢的婴孩,笑容欢颜是那般纯粹。洛秋茗高束着夜羽护卫的发冠,腰间佩剑,面容俊雅,风姿潇洒。两个人挽着手,站在重安阁朱红色的宫门前,向春祈和夏沅笑着:
“我们走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