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在沉寂的房间里想通了一件事。
大自然中的所有生灵，飞禽走兽、虫鱼鸟兽，面对恐惧永远只有两套本能：
要么直面反扑，要么转身逃窜。这是亿万年来刻在生物血脉里的本能，简单、纯粹、只为活下去。
唯独人类例外。
人是唯一能够长期忍受恐惧的物种。
我们可以忍受未知、忍受压抑、忍受悬在头顶看不见的危机，不是一时一刻，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至代代相传。
在漫长的煎熬里磨平野性、收敛本能，直至心态、行为、甚至潜藏的基因被环境彻底驯化。
普通人看似脆弱，却能在绝境中无声扛下最漫长的等待与惶恐，这是人类文明延续的韧性，也是此刻整座城市所有人正在默默承受的状态。
全民居家隔离的第十二天。
没有闹钟，没有早读，没有催促上学的嘈杂，我睡到自然醒。窗外依旧死寂，整座城市像被按下永久静音键，听不到车流，听不到人声，连楼下常年喧闹的广场舞、孩童嬉闹声尽数消失，只剩下压抑、沉闷、近乎窒息的安静。
母亲推门叫我吃午饭。
餐桌上摆着我提前囤积的冷冻肉类、耐储蔬菜和鸡蛋，简单家常，却在如今的局势里显得格外安稳。
吃饭时，母亲反复感慨，庆幸我前段时间反常般疯狂囤货。小区里不少住户毫无准备，这两天只能靠仅剩的挂面、咸菜凑合度日，邻里群里随处可见求物资、求食材的求助消息。
庆幸之余，她眼底的恐慌怎么都压不住。
官方每天定时推送统一通报，并在马路以及小区长用喇叭循环播报，口径高度一致：
新型变异流感毒株流行，由液体、呼吸道、污染物、消化道传播，传播性极强，轻症居多，全民居家静态筛查，禁止聚集，民众无需恐慌，静待排查结果。
然而，真实局势早已远远超出「流感」范畴。
这十几天我从未停止翻看外网零星漏出的实拍视频，画质或清晰或模糊，却无一例外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境外多个城市已经彻底失控，大规模居民无征兆突发高烧，体温短时间突破四十度，不同于普通病毒感染的乏力、咽痛、咳嗽，这批感染者发病后极具反常特征：
极度躁动、神志错乱、瞳孔涣散、情绪狂躁，完全丧失理智，部分重症患者出现极强攻击性，疯狂扑咬、冲撞、撕扯身边一切活物，呈现出完全违背人类生理常态的嗜血躁动。
国内也有人曾翻墙搬运原版视频、实拍片段，但传播窗口期极短，往往刚转发、刚零星扩散，几秒之内就被系统彻底封禁、清除、脱敏处理，词条屏蔽、链接失效、帐号限制，速度快得离谱，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普通人被牢牢隔绝在真相之外，只能看见官方给出的温和通报，唯独看过外网实况的人，心底的寒意一日比一日厚重。
同学群这三天已经彻底乱了。
高压的高中生活骤然停滞，一部分人彻底放松狂欢，压抑许久的逆反情绪全数爆发，觉得所谓病毒只是小题大做，难得长假只顾肆意玩乐；
一部分人心慌焦虑，不停刷屏求证、疯狂搜集各路消息，越看越迷茫，越看越恐惧；
还有一部分人彻底摆烂，抱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心态，得过且过。
期待、惶恐、麻木、悲观、侥幸，无数割裂的情绪交织缠绕，在几百人的大群里疯狂碰撞、扩散、发酵，人心正在一点点走向失控。
而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身边肉眼可见的异常，已经悄然渗透在了日常生活里。
就在今天上午，我们单元楼三楼的住户率先出事。
听邻里私下议论，三楼的中年男人从前天夜里开始突发高烧，起初家人只当是普通流感，居家吃药硬抗。可短短十几个小时，病情急剧恶化，高烧不退、浑身抽搐、眼神涣散，整个人变得极度躁动不安，在家摔砸家具、嘶吼乱撞，完全认不出家人，甚至出现了扑咬家人的极端异常举动。
声音很大，哪怕住在六楼，也依稀能听到打砸声与嘶吼声在空荡的楼道间回响。
他的家里人彻底吓坏了，不敢开门、不敢靠近，只能隔着房门呼救求助，在业主群紧急报备。
这是我们小区第一例显性失控患者。
消息一出，整栋楼瞬间陷入实质性恐慌。
此前所有人的恐惧都停留在网络、停留在传闻、停留在未知，可当真正的失控病人出现在同一栋楼、上下楼层，那种具象的害怕、迷茫、无助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