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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庙少年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随着城内连绵不绝的鼓声响起,风定县城门关闭。秋来天han暮色早,县城中熙熙攘攘的百姓商贾早已散去。

白天城内热闹,尤其是裁缝布料铺子和羊ròu铺子这种添衣补食的地儿,今日生意那叫一个火bào,无不忙得焦头烂额,毕竟一年忙到头,图个啥?

便是不富裕的人家,也要买些红柿子带回家,俗话说得好,“霜降吃柿子,不会流鼻子”。

城南十里外,一个小破庙内,有位孤苦无依的少年正在几尊破落不堪的神像前埋头忙碌。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脚上穿了一双草鞋,已经被少年布满厚茧的脚底板踏得底断绳歪。而身上则是穿了两三件不合身的破烂衣服,上面布满补丁。

少年面前此时正摆放着一堆小破陶罐,罐子里隐约看得到好像是几尾小鱼仔,几片枯黄的白菜叶,蔫坏的两个小茄子。然后是一口小破砂锅,有一边是缺了一个大口子,他也只能是翻转一下,把好的那一侧砂锅锅肚当做锅底来将就用了。其余的是一堆没烧尽的木炭和新拾来的干柴,和撕成一条条纤细形状的枯黄干草。

面容干瘦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把简易的木弓,“弓弦”上卷了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尺余来长,尖的那一头被少年放在一根粗一些的木柴上,木柴千疮百孔,尽是被木棍钻出的许多“旧伤”。

少年右手紧紧按住小木棍另外一端,左手开始娴熟快速的来回拉动“木弓”,很快,那条千疮百孔的木柴上面的纤细枯草开始冒起火星子,少年连忙低头小心翼翼的对着枯草吹起来。

呲溜一声轻响,枯草被点燃,瞬间照亮早已昏暗的小破庙。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随着便是少年有条不紊的添加细柴,架粗柴,搬来身旁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围在柴火三边,不大不小,恰好能够放下那口小破砂锅,少年咽了一口口水,赶紧将清水、小鱼放进砂锅之中煮起来,待到水烧沸了,他才把菜叶茄子这些乱七八糟的菜放到砂锅中。

水再次烧开,少年便拿出准备了半天的竹舀子,舀了一大勺热汤浇在那碗剩饭上,今天他进城这一趟运气不错,溜进那翠香阁中搂了这大半碗饭,还有ròu味来着,倒是跑慢了pìgǔ挨了店小二两脚,不过算来不亏。

以往可是在门口蹲点守了好几次,都难得成功一回,要不然就是在那店小二贼精贼精的眼皮下,连酒楼大门都进不去,或者是溜进去了也是没遇着剩的。

有些心满意足的少年端着热滚滚的汤饭大快朵颐,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破落的小庙中,一人一火,隐隐绰绰。火光照耀,孤苦少年的影子在破落的墙壁上摇曳。

好似无根的野草,在某一年的霜降冻杀下,便再无来年的春风吹又生了。

吃完晚饭之后,少年打了一大个饱嗝,或许他好久没吃这般饱了。说是吃饱,还不如说是喝汤喝饱的,一大砂锅的鱼汤一滴不剩的进了少年肚子。

少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起身行云流水的将自己那点瓶瓶罐罐的家当藏好,看了一眼还燃烧旺盛的柴火,他便把此前准备的半截白蜡烛也收了起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已是当家不易,而对于草鞋少年来说,他这个家更是不好当,一针一线都得掐着过日子。

夜来天凉,少年坐在柴火前,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偶尔发出燃烧bào裂声响的柴火怔怔出神。

再过半个月,少年逃难流浪到这风定郡就有一年零三个月了,他从去年立秋的前一日七月十三到这儿,便好似看到了能够活下去的希望,一年下来,虽说离少年心中所想的事还差了很远,活下去好像也不是那般轻松,不过也比在一路上山水间有一顿没一顿强得多。

歇息了一会儿,少年撤去正熊熊燃烧的柴火上还未烧着的木柴,留着火星阵阵明灭的火炭扒做一堆,然后起身向小庙外走去。

少年路过破落庙门,他扭头看了看那株墙角的野菊花,在昏暗的月光下,依稀可看到它正慢慢开放着,看起来它似乎有些孤独,可不也是在开着吗?

少年记得,在说书先生孙老头儿那听过一句什么‘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不就是说的它来着嘛。

月朦胧,洒落莹莹幽光在大地上。

破庙前,穿着不合身“长衣大袖”的草鞋少年迎着透凉的秋风,竟然在练拳走桩。

少年闭目,出拳一丝不苟,慢而稳,一拳一步行云流水,顺畅自然。

月光下的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自己那套不知从哪来的拳法,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事儿,少年硬生生练了三个时辰,最后才全身冒烟地回破庙中铺开草垫子。然后将此前扒开的柴火放到还未熄透的火炭堆上,大口大口地吹了半天将柴火引着。

少年将门窗尽量封好后在离柴火两三尺的草垫子上躺下,身上盖着几件单薄的破衣服。

一天,就又过去了!

在整个风定郡,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永远只是那个滑头的小乞丐,无依无靠,却也没冻死在去年那个冬天,在过了倒春han,也同样看到小乞丐又出现在了风定郡城,捡别人卖不出去的蔫黄瓜果蔬菜,捡客栈酒楼小摊的剩菜盛饭,捡烂布烂衣服,破瓶瓶罐罐。反正只要是有点用的破烂,他都捡,就算是一个破铁片,一根针!

可没有任何哪怕一个人看到他找别人乞讨要钱,哪怕一次,都没有!

甚至有时候会看到被别人喊作小乞丐的少年在街上贩卖几尾鱼,一两只兔子野鸡什么的。其实也卖不了几文钱,但也没人会好奇小乞丐为何不自己留着吃掉,当然更没人会有时间去管一个小乞丐这点破烂事。

是生是死,谁在乎?

但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名字!

林生。

十年前,只五岁的小男孩流落大山密林之中,靠山泉野果吊着半条命,在男孩就要饿死之时,被进山打猎的老猎户遇见救下,带回了村中。

说起来男孩运气也是好,或者说是姓林的老猎户命也不差,年迈的老猎户夫fù,两个儿子都战死了沙场,本来没了活法的日子,似乎出现了一点点盼头,老天爷开眼,给二老送来了这么个孩子,那个年头,正是兵荒马乱刚刚过去不久,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不说多,可也不是没有。身体健康的男孩自然而然地被两夫fù收做了养子,取名林生。

老猎户夫fù将林生养在身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过就是好几年。平日间要不是渐渐懂事的儿子一再坚持,夫fù二人都舍不得让他一起下地干活,进山砍柴打猎。

别看林生年纪不大,干起活来比他老爹还要生猛几分,夫fù二人对这儿子也是越看越顺眼,私底下都已开始在攒钱,准备给儿子说媒,讨一门亲事,二老也好早些能抱上孙子。

可惜似乎老天爷见不得穷人喝稀饭,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才过了九年,村里就不知怎地染了瘟疫,接二连三地死人,一茬接一茬!死得活人都心惊ròu跳,哪还敢在村子里呆着,许许多多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半截入土的老猎户夫fù,在故土生活了一辈子,就算是死也根本不愿意再去外乡折腾了,村里活人越来越少时,林生终于说通了二老,准备迁居他乡。

可是已经晚了,只五天,就五天的时间啊!原本精气神不错的年迈爹娘,相继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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