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的凌晨是守真记忆深刻的下弦月夜。
他像是石雕一样呆立院子里,一动不动,除了左袖里的流珠无声的转动。
微微的寒风让后花园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不真切,他只能努力脑补着缺失的片段。
“你将我赶到城郊月余,就是为了参与这场兵谏,难道你还不满足公主这个身份吗?”
没等太平公主问出心中疑惑,驸马武攸暨沉默后问道。
“你自以为自己痴情,念念不忘亡妻,却从未为亡妻做些什么。我身为女子,却知晓为情人报仇。高戬被二张诬陷流放岭南,客死他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报仇。”
“你进谏太后也是为了替他报仇?”武攸暨冷眼观红尘已久,没有陷入追逐权力的旋涡中,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诛杀二张是我的目标,进谏太后只是顺水推舟。”
“如今,你已如愿,名利双收,还想怎样?”
“我只是借着祭奠高戬之事,想劝你放弃皇帝封给你的‘定王’爵位。”
定王武攸暨平缓问道:“你准备推辞掉‘镇国’二字?”
“这是我用为高戬报仇而换回来的荣耀。”太平公主岂会放弃可以参政的权力。
听着太平公主明显不讲理的回答,定王武攸暨没有慌乱,仍是一副平缓的语气问道:“放弃‘定王’一事,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帝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
“自二月初四,皇帝改周为唐,恢复大唐旧制,便开始了密集的官员调动。十六日任命太子宾客(注①)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十七日任命我这个安定郡王为司徒、定王;二十一日,安国相王李旦辞去太尉及同凤阁鸾台三品(宰相)职务。现在你来劝我放弃定王爵位,是不是已经有人在武三思那里劝他放弃司空和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职务?你还觉得我会认为是你的主意吗?”
太平公主沉默了许久道:“看来你并不是在城郊钓鱼。”
“不,我一直在城郊钓鱼。只是,我就是水里那些被钓的‘鱼’,这么多年来,我钓上来许多上钩的鱼,也看到许多对鱼饵视而不见的鱼。对于我而言,鱼饵意味着危险,你觉得我会在意定王这个爵位吗?”
守真听着武攸暨的言语,心中竟泛起一丝同情,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婚后十五年,竟隐忍了十五年。
“如此甚好,不用我再浪费口舌。你继续享受钓鱼,做外人眼中的谨慎谦退好驸马。”太平公主嘲讽中带着一丝不甘。
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对她承欢献媚的大臣,或是想通过她得到升迁,或是想通过她得到名气,甚至还有想要与她有鱼水之欢,唯独武攸暨像是一块石头,对她毫无感觉,甚至故意疏远冷落她。
她不甘心,却也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只能与武攸暨保持着唯一的默契,在外人面前鸾凤和鸣。
从小被二圣,特别是天后宠爱惯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虚荣心让她自动忽视了她包养男宠对驸马武攸暨带来的伤害。
守真很久没有听到下文,以为两个人离开了后花园,刚要回屋,却听得有人吟诗道:“一夕楚歌四面起,伯图未就人怀邦。自古功业有再举,何不隐忍过乌江。”
“这是武攸暨在劝慰自己,不能效仿霸王项羽!如果项羽能够隐忍下来,重回乌江,再招旧部,天下归谁仍未可知。”守真内心揣测道。
守真在长安昊天观时期,曾与师父点评过项羽。
当时,他曾言:“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这个观点与武攸暨此时的想法不谋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