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曾见过粘罕一次，只是晋王门府，已经风光不再，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守卫，所谓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当时的粘罕，还在喝酒，以一种不要命的喝法，察觉到有人，他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发现是我，又懒散地将头转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看本王的笑话？”
“本宫可没觉得，你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笑的。”
他随手将一坛酒扔给了我，坛子很小，我很容易就接住了。
“若真论喝酒的话，本宫不见得喝不过你，只是人生苦短，本宫不想这么醉着荒度。”
“那你说，本王还能做些什么？”他扶着桌子，缓缓悠悠地站了起来。
“前些日子，本王去见昆歇，他告诉了本王当年的一些事，其实，那用来麻痹本王的乌头水，是你向他求的吧。”
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不亲自救本王吗？”
“因为不只是巫觋，也是巫医，那时你与太祖同时中了契丹的毒箭，你的毒要比太祖严重许多，但解药只有一份，如果用在你的身上，以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把握能使你活命……这件事情，他始终心怀愧疚，发誓再也不会医治任何人，但他也明白，若失去了你，他便会被别的萨满所取代。”
闻言，粘罕得意地笑道：“是啊，你说得不错，昆歇之所以能成为我大金的国祭，是因为本王给他铺平了路，他想让本王死，却不得不令本王活着。”
“本宫一直以为，你之所以尊敬昆歇，是因为萨满，在你们女真人的心里是神圣的，原来……”
原来，所谓的尊敬，是建立在神圣，已经深入到人心的基础之上。
“所以啊，我粘罕落得今日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贪恋权力，通过一切手段来达到大权独揽，也因此，被皇上钻了空子，当年你为何会救本王，不也是担心本王死后，元帅的位置要是落在了完颜宗磐的手里，会对你和讹里朵不利？”
“我一直很奇怪，你明明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坐上那个宝座……”
“你觉得，本王在乎的是这个？”
他看我的眼神，忽然由涣散变成了澄澈。
“如果当年本王拥有权力，可以改变与辽作战的对策，就不会给契丹人偷袭的机会，斡淮也就不会离开，她还那么小……我若是早知她会遭受分肢之痛，还不如亲手杀了她，至少……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震倒的半坛酒，顺着桌子流到了地上。
“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接着不要命地给自己灌酒，最后横冲直撞地闯出了账外，门口的守卫见状，都怯怯地亮出了刀，但是，谁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不是想出去，他只是想通过这个方式，来了结自己。
后来，我问姑姑：“你为什么不去劝劝他呢？”
“有什么好劝的，你永远也劝不了一个装醉的人。”她低着头，摆弄着手指，良久，淡淡地对我说：“寒漪，最近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乱子。”
我叹了口气，眼泪不听话地落了下来：“乱吧，乱点好啊，越乱人活得越糊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姑姑惊讶地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露出笑颜，明知道有些事情，她还没有与我说开：“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命，活得这么长。”
“寒漪，你……”姑姑欲言又止。
太阳即将下山，有层次的晚霞，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泽，或许是我看花了眼，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几个月后，完颜宗磐起兵造反，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想必完颜亶，也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就像《春秋》里写的“郑伯克段于鄢”一样，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笼络金兀术的那种态度，完颜亶是永远也不会用在完颜宗磐和粘罕身上的，前者是因为，只要他活着，就永远存在着威胁，而后者，是因为他身为天子与生俱来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完颜亶究竟是没有考虑到，粘罕对完颜宗磐的制衡，还是正好利用这一点，来加快完颜宗磐谋反的步伐？
这盘棋，下得是失策还是精妙，我无法评说。
打吧，这些与大宋又有什么关系呢，越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