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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隔乡结肠别旧容(上)

问姓初惊见,称名忆旧容。

即便是现在,再提起这件事情,我心中仍然有稍许的骄傲,但这份骄傲,并非因为我以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身份,杀了孙禁,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找回了当年,因赵鼎拒婚而丢失的颜面。

公主坐囚车回家,怎么听都像在闹着玩一样,赵鼎骑着马,默默地跟在我的囚车旁。

“你没认出本宫很正常,本宫初见你时,也没能将你认出来,其实你用不着自责,本宫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前两日本宫得知,通往临安的所有关卡,皆已设限,所以才想到这个法子,毕竟,只有朝廷的重要犯人,才不受此禁令。”

“当年之事,是我的错。”

我摇了摇头:“怨不得你,你有你的雄才抱负,岂能甘心做驸马,想来也是缘分,我因你为我画像题诗,而对你心生倾慕之情,那幅画后来被我送到大金,反倒成了我另一段姻缘。”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今年的天气,可真是奇怪。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做了些什么事?”我问赵鼎。

他仰起头,看着远方,回答得很随意:“早年背着个闲职,游历名山大川,在鲁地停留了几年。”

“鲁地?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祖君在位时,那个地方曾出了位好汉,三拳打死了大虫。”

“后来蒙建王赏识,留侍左右,不想冒犯圣上,故被贬至雄州。”

我不禁笑出了声:“哪里是什么冒犯,定是父皇还没有走出心里的坎……”但话说到这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此前各路关卡设限,我以为,只是大宋为了加强防御,所采取的政策,但联想到赵鼎进京,还有赵琢会登基的言论,我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莫非父皇出了什么事情?

“赵鼎我问你,你觉得父皇会立谁为太子?”我身子前倾,急切地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在皇上的继子里,唯有建王与崇国公最为出色,但在臣看来……”他面露犹豫。

“你直说无妨。”

“在臣看来,他们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是个让我很惊讶的评价。

“如公主所见,崇国公赵琢,确有提拔家族势力之实,但是建王赵昚,也没好到哪去,他丑事繁出,挪用灾款,终日饮酒作乐,强制百姓将土地贱卖……这也是臣与他绝交的原因,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赵昚吗?”我不可置信。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他说。

我想快一点回去,我想看看,看看自己曾经识人的眼光,究竟有多偏。

到达临安后的赵鼎,将我的案子给压了下来,故而并没有交到刑部和审刑院复核审查,但我猜想,这件事情,已经传到了赵琢的耳朵里。

城门就像是一把剑,直立在天地间,这临安,我离开得悄无声息,回来得也是悄无声息,一身宫女的装扮,走在洒满月光的石砖路上,皇宫里到处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息,仿佛有什么被人竭力地抑制,只等着最后一刻,全部都爆发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终于看见了那三个字——昭阳殿。

为了使我的宫里,可以鲜花永驻,父皇曾让人种下了应对不同季节,开放时间各不相同的花种,眼前重现了当年和流云一起插花时的情景,自从她走后,她送给我的那个花瓶里,便再无生机。

刚迈过门槛半步,我便赶上了一出好戏,有两名宫妇,竟然起了争执。

“皇上既然将昭阳殿赏与本宫,本宫就有权处理这些花草,碍着皇后娘娘什么事了!”

“皇上只说赐你此殿,何时作过他言,你这么做,就不怕皇上……”

“皇后娘娘心知肚明,以皇上此刻的身子,哪有精神管这种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本宫看谁敢!”

“有什么不敢的,如今皇上在,您是皇后,等到崇国公即位,您是不是太后还不一定呢,皇后娘娘。”

后面的那四个字,她说的很重。

皇后和妃嫔在宫女面前,竟有如此言论,这是在我身为公主的时候,所从来没有听过的,有些事情,如果不换另一个身份去体验,是永远也不会了解到的。

我看吴皇后,就像完颜雍看我一样,她仅仅大了我十岁而已,但与完颜雍不同的是,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她,然而此番,她竟如此守护我的宫殿,倒让我在心里,多了几分感动。

于是众人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宫女,满眼怒气地走到了曹妃的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竟敢打本宫……”曹妃捂着脸,看着我,语无伦次。

吴皇后倒吸了一口气。

“这昭阳殿,有本宫在,还轮不到你来自称本宫。”

说罢,我转过身对吴皇后道:“吴义郡,你可是个精通武艺的女中豪杰,我父皇也给了你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如今,怎就连一个小小的宫嫔,都敢骑在你的头上!”

现在才发现,我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当时珠兰因荆萦之事,而质问我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从那晚以后,寒漪公主回到临安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不过有意思的是,因为金国早在一个月前,便已遣使,说我在金国病逝,所以渐渐地,就出现了我寒漪回魂的传闻,至于为什么不是第七天回来,那是因为,从会宁到临安的路,太远。

见到父皇的那日,天空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残花败柳满地,心中油然生出了悲凉萧瑟之感,父皇躺在龙榻上,双目微闭,我扑到他的身上便嚎啕痛哭。

“哭什么,朕不过是身体抱恙,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呢。”

一只大手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我抬起眼,半悲半喜地看着他,想来自己哭的时候,实在是太伤心,半条鼻涕还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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