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晨，夜然从昏睡中醒来，头脑还不甚清醒，迷迷糊糊之间举目四望，没有找到温依依的身影。
他拖着伤重的身躯，缓慢地下床，艰难地走到了木屋门口。
夜然扶着门框，望着院外郁郁葱葱的春景，不远处有两株桃树，似是快过了花期，花瓣凋零，叶子倒是长得愈发繁茂。
他昨天醒来，看到屋内的简陋陈设，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清墟教，如今看到院外生机盎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夜然慢悠悠地踱步到树下，轻抚着粗糙的树干，好像又看到了那片夭夭艳艳灼灼其华的桃花林。
他不顾树干的凹凸不平，近乎贪婪地伏在其上，侧脸贴着它，似乎这样就能拥有无限的温暖和安全感。
早晨的山风并不温和，夜然只是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凉风习习，渐渐侵袭他的身体，连他的心也染上了丝丝寒意。
他任由情绪泛滥，他贪恋，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好像永远能停留在这简陋的小木屋里，守着两树桃花，看花开花落，就是极好的。
夜然重伤的身体逐渐体力不支，顺着树干滑下，跌坐在树下。
他感觉心里好满，又好空，她本不该救他的……
他闭上眼，感受丝丝缕缕的风吹过头发，只有背后倚靠的这株桃树陪着他，分外冷清。又睁开眼，满目春意盎然，好像把这些收进眼里，就能放进心里，填补心口那个大大的空洞。
夜然眉头微蹙，回想曾经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以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生存的机会……
从他被扔进山洞开始，他不知不觉间把杀人当成了习惯。杀人可以活，不杀对方只能被杀，弱肉强食，自然法则。
他只是凭借本能的求生欲望努力活着，他也知道任何一天都有交付生命的可能。
他既然只能选择这种活法，便只能对生命足够漠视，他也并非厚此薄彼，对待自己的生命亦是同样觉得无足轻重。
所以，当温依依的剑刺向他的胸膛时，他片刻的悲伤后，竟是无尽的解脱。
没有任何怨恨，只有感恩，如果能死在她的剑下，她也会一辈子都记得我吧……
她不该救他，这一救，诸事复杂，又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夜然侧头倚靠着树干，一切真实得令人心痛，他既然又活一次，是否还能下定决心远离她呢？
夜然无奈叹了口气，一阵凉风吹过，引得他一阵轻咳，牵动了伤口。
怎么办？心口好似更疼了，疼痛这样清晰，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十年前，他也是如此，将美好春色收入眼底。
那时还有艳丽的桃花、温暖的微笑、明亮如夜空星子般的双眸，他将这一切深深地珍藏在心底，当作独自一个人在安静深夜里最后的慰藉。
当时跪在峭壁顶上的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奢求得到，于是默默远离，两不相扰。
此刻那奢侈的温暖好像又回来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好想放纵自己的贪念，紧紧抓住，不再放手。
温依依采药归来，远远就望见坐在桃树底下的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