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改制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应天府的试点已经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效。
这期间,林墨又去了两趟科学院,确认了焦炭炼铁工艺已经稳定投产,周工匠正在攻关直接炼钢的法子。龙江船厂那边,沈昌也递来了扩建船坞的方案,林墨批覆了第一期工程的银两。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双屿商帮的交割日马上就要到了。
大明银行应天分行门前的队伍从每天清晨排到傍晚,兑换新钞的百姓络绎不绝。截至第三十天,累计兑换新钞超过三十万贯,回收旧钞塞满了银行后院的三间库房。更让林墨欣慰的是,新钞已经开始在应天府的市面上流通——米铺、布庄、杂货铺,越来越多的商家愿意接收新钞。
姚善每隔五天送来一份详细的报表,数据一条比一条好看。他在最近一份报表的末尾写道:「百姓对新钞的信心正在恢复。照此趋势,再有两到三个月,新钞将成为应天府最主要的交易媒介。」
林墨看完报表,提笔批覆:「可。下一步,向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推广。」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宝钞的事算是走上正轨了,但另一件事一直悬在他心上——双屿商帮的交割日,马上就要到了。
蒋𤩽已经从浙江回来了,此刻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等他。
「臣蒋𤩽,参见殿下。」
「坐下说话。」林墨开门见山,「双屿那边,情况如何?」
蒋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李光头派人送来的。他说第一批货已经备齐了,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交割。但他又提了一个条件——」
林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李光头在信中写道:交货之日,想见一见「东家」本人。
「他想见孤?」林墨放下信纸,目光落在蒋𤩽脸上。
「是。」蒋𤩽说,「臣跟他说过,东家不便露面。但李光头坚持,说这批货里有几样东西极为贵重,必须当面交给正主,否则他不放心。」
林墨沉默了片刻。
李光头想见他,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想确认他的身份和实力,看看这个「大买家」值不值得长期合作;二是想攀上东宫这条线,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见还是不见?
见了,有风险。李光头毕竟是海商出身,和倭寇、葡萄牙人都有往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他在交割地点设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见,也有损失。双屿商帮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大的海外情报网络,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再想创建联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墨权衡了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告诉他,孤会去。」
蒋𤩽的脸色变了一下:「殿下,三思。李光头此人,臣虽然说他『可用但不可信』,但万一他起了歹心……」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林墨说,「交割地点在海岛上,四面都是水。你提前安排好船只和护卫,确保万无一失。另外——」他顿了一下,「从北镇抚司调一批精锐,扮成商贩混在人群中,暗中保护。」
蒋𤩽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林墨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查一下,李光头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蒋𤩽点了点头:「臣已经在查了。目前掌握到的线索指向一个人——宁波府的乡绅,姓方,名国珍的后人。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国珍——元末割据浙东的枭雄,曾经拥有一支庞大的船队,纵横海上数十年。后来投降朱元璋,被封为海国公,死后葬在了南京。如果李光头背后真的是方国珍的后人,那双屿商帮的来历就比他想像的更深了。
「继续查。」林墨说,「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报给孤。」
「臣遵命。」
蒋𤩽走后,林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浙江沿海的那片海域上。双屿——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却是大明海商网络的枢纽。李光头、方国珍后人、葡萄牙人、倭寇——各方势力在那里交织纠缠,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他伸手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