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早朝散了之后,林墨没有直接回东宫。他拐了个弯,去了工部辖下的琉璃作坊。
去灭倭国的船队已经出发,他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搞经济了。
现在的世面上虽然有琉璃器,但都是些「青帘」(蓝玻璃条珠穿的坛庙门帘)、药玉佩、簪珠、灯屏、念珠、小碗等小型器物。而且气泡多,不透明,成品率还特别低。没人能烧出透明的琉璃——也就是后世的玻璃。大型琉璃器皿连皇宫宝库里都没有一件。去年宁波知府进贡了一尊东南亚传过来的琉璃观音像,巴掌大小,已经算是稀世珍品了,朱元璋摆在乾清宫的案头当宝贝。
林墨准备造一批无气泡,透亮的大型器皿挣一笔快钱,为以后的计划搞点起步资金——用国库的钱,还要跟大臣们在朝会上扯皮。东宫的小金库,更是空的能饿死老鼠。
琉璃作坊在城南,挨着城墙根,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碎料。林墨到的时候,几个工匠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个半成品的琉璃盏打磨。看见太子进来,几个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
林墨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在作坊里转了一圈。
架子上摆着各种琉璃器皿——杯子、碗、盘子、花瓶,颜色倒是不少,绿蓝紫琥珀色都有,但个头都不大。最大的一个,也就是个一巴掌来高的花瓶,瓶壁厚薄不均,里面还有气泡。
林墨拿起那个花瓶看了看,放下,问旁边的老工匠:「就做到这么大?」
老工匠姓吴,在作坊干了三十年,算是这行的老师傅。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回殿下,琉璃这东西,大了容易裂。火候、料子的配比、冷却的快慢,哪一道出了岔子都得废。咱们试过做大件的,一百多件里能成一件就算烧高香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问题出在哪——这个时代的琉璃其实就是铅钡玻璃,熔点低、易碎、透明度差,跟后世的钠钙玻璃不是一回事。要想做大件、做透明,得改配方。
「吴师傅,你们平时用的料,怎么配的?」
吴师傅一愣,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老实答道:「石英砂、白铅、硝石,再加点铜铁钴上色。」
「加碱试试。」林墨说。
「碱?」
「对,天然碱,或者草木灰也行。」林墨找了块木板,拿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石英砂七成,碱两成,石灰一成。不要加铅。熔的时候温度高一点,烧透了再成型。」
吴师傅听得一头雾水:「殿下,这……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林墨说,「另外,你们现在的窑不行,升温慢,保温也差。你们几个明天去科学院赴任,我让人给你们在科学院砌一座新窑,煤窑,能烧到一千度以上的那种。」
他顿了顿,又说:「做好了,我有赏。做坏了也不要紧,算我的。记得配方要保密,做出来东西来也不要声张,悄悄运到东宫」
吴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小的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它试出来。」
林墨从琉璃作坊出来,已经是巳时了。他没急着回宫,沿着大街慢慢往前走。
五月的南京,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巷口,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卖糖葫芦的老头气得跺脚大骂,孩子们早已跑远了。
林墨走在人群里,难得觉得心里安静了一会儿。
快到江宁县衙门口的时候,发现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林墨皱了皱眉,示意随行的侍卫过去看看。侍卫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殿下,是县衙在审案子。一个老头死在店里了,家属在闹。」
「什么案子?」
侍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倒不复杂。前天下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在街上往家走,走到半路突然头晕眼花,靠在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板上喘气。那家的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早年出海没了,一个人守着间杂货铺过日子。她看见老汉脸色不对,赶紧把人扶进店里坐下,倒了碗热水给他喝。
老汉喝了水,缓了口气,连声道谢。妇人说没事,您歇够了再走。
结果老汉坐着坐着,头一歪,就这么过去了。
妇人大惊,赶紧叫人报官。县衙的仵作来了一验,说是年纪大了,心肺之疾突发,非外力所致。
本来这事到这里,跟店家没什么关系。但老汉的三个儿子不干了,擡着尸体堵在杂货铺门口,说人是在你店里死的,你得赔钱。少说也要五十两,不然就把铺子给你砸了。
妇人又怕又委屈,可她一个寡妇,嘴笨,说不清楚。邻居看不过去,帮她报了官。县令升堂审了半天,现在正准备判。
林墨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说:「去看看。」
他分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县衙公堂上县令正在宣判。「鉴于本案店家并无过错,但由于老人是在店里去世,故判店家出于人道主义(此处应为「念及人情」,但我还是想用这个词),给予老人家属丧葬补偿金五两银子,家属……」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台阶下,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另一边站着三个壮年汉子,领头的一脸不忿,张口准备要说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