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死了。
东宫上下没人提这件事。一个宫女失足落水，在宫里算不上稀罕事。吕氏那边倒是主动派人收拾了翠儿的遗物，一副仁厚待下的姿态。
但林墨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翠儿一死，吕氏要清理的就不止她一个。当年帮她在常氏饮食里做手脚的厨娘，替她传话的太监，这些人现在都成了活靶子。
他让蒋𤩽派人暗中护住了那几个知情人。但他也清楚，能护住的人有限。吕氏在东宫经营了十几年，根扎得比他想像得深。
这场较量，比的不仅是证据，还有耐心。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如果他因为翠儿的死就乱了阵脚，反倒正中吕氏下怀。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照常晨练，照常去坤宁宫请安，照常回东宫给朱允熥上课。
日子照常过。
上午的课结束后，林墨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朱允熥回房自习。他合上书卷，问：「允熥，想不想出宫走走？」
朱允熥愣了一下：「出宫……去哪儿？」
「随便逛逛。」林墨说，「你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今天天气不错，父王带你出去转转。」
朱允熥眼睛亮了，但还是说：「父王政务繁忙，儿臣不敢耽误。」
「政务是做不完的。」林墨站起身，「走吧，换身衣服，咱们微服出去。」
朱允熥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跑回房间。
林墨看着他背影，笑了笑。他带这孩子出宫，不光是为了让他开心。一个只知道高墙之内事的皇子，成不了大器。
半个时辰后，父子俩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从东华门一侧的小门出了宫。林墨只带了王景弘和两个锦衣卫暗哨，混在人群里，像普通人家出门逛街的父子。
南京城的街上比林墨想的还要热闹。洪武二十五年，天下刚从元末的乱世里缓过来没几年，市面上货物却不缺，行人来往不断，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很少有机会出宫，一路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看到捏面人的老艺人，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那边耍猴的敲锣打鼓，他也踮起脚尖往里张望。但他一直没开口要东西，只是安静地看，偶尔小声问林墨一句。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林墨停下来。
山楂裹着糖壳，在太阳底下发亮。摊主是个白胡子老汉，扯着嗓子吆喝：「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嘞——」
林墨转头看朱允熥：「想吃吗？」
朱允熥看了一眼，露出想要的表情，又摇了摇头：「儿臣不饿。」
「不饿也能尝尝。」林墨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串，递了一串过去，「拿着。」
朱允熥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像是不知该怎么下嘴。
林墨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不错，你尝尝。」
朱允熥学他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壳碎了，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又咬了一口，这回大口多了，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
林墨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到这儿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松快。那些阴谋、算计，这会儿都先放一边。他就是个父亲，带儿子上街，买了串糖葫芦。
朱允熥听见他笑，擡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看见父王笑得畅快，他也跟着笑起来。
父子俩站在路边，一人举一串糖葫芦，傻乎乎地笑。
王景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酸。他在东宫伺候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子威严的样子、温和的样子、发愁的样子，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松快。
逛了一个多时辰，林墨带朱允熥到了西城的龙江宝船厂。
船厂紧挨着长江，占地几百亩，是明朝最大的造船之地。船坞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最大的几条龙骨已经立起来，像巨兽的骨架横在江岸边。
朱允熥站在高地，看着那些船，好半天没说话。
「父王……这些船，都是咱们大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