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行88/307 章 · 2400 字

第92章

“非也。”

“既无贪官枉法又无污吏墨财,你这所谓被逼之举便是无稽之谈!”陈云甫挑眉怒喝:“莫看你为百姓,本官便会心存宽仁,若真个是暴民行径,本官照样要请出大明律,将你处决不赦!”

“天使容禀!”罗三虎害怕,忙开口言道:“草民万万不敢欺瞒天使,确实为官府所逼。”

言罢便将自己为什么要杀官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事还是因一个北伐闹得。

因为山东、山西、河北募集民壮的事进展缓慢,所以朝廷只好摊派到其他省,河南,有五万民壮的指标。

期限只有两个月,要赶在三月份之前将数凑足直接派往北平。

前文说过还差两万,加上通政使司河南清吏司催的紧,杨贵也懒得根据实际情况统筹河南省内各府的丁口情况,索性便默许了下面人强征硬拉的办法。

这强拉壮丁,凑数当然快,这不没几天,光洛阳一府就拉了三千壮丁。

若是再将其他地方的都算作在内,离着两万的缺数便已经不足五千,杨贵算算,最多三日便可交数。

可强拉壮丁应付差事固然是容易,但执行的过程。

不提也罢!

汝阳县官吏征募壮丁到了罗三虎所在的罗家庄,强令罗家庄出五十个汉子。

罗家庄拢共才多少爷们,抛去种地的就不可能有一个闲散之人,所以就凑不出数。

执行的小吏也压根没指望罗家庄能够数,反正眼见看不到人就带着差役直接抓。

这便抓到了罗三虎堂弟罗大牛的家里。

罗大牛是个孝子,家里高堂有一老娘罗李氏、年过六旬卧病在身,罗大牛便终日奉孝榻前不敢离半步。

这官府要拿罗大牛去服劳役,家中老娘可就要病死塌上,罗大牛哪里能同意。

争执中,住在隔壁的罗三虎也赶来劝阻,替罗大牛求情,却是无果,三言两语后矛盾更加激化便大打出手。

这一动起手来就出了祸事,罗大牛失手打死了一名差役。

其实也说不准到底是罗大牛打的还是罗三虎打的,反正最后那一拳是罗大牛补上去的没跑。

这杀了官差,罗大牛惊惧之下便背起老娘逃命,可差役于后紧追不舍,罗大牛背着一个老娘哪里跑的过差役,为了自己的儿子能逃掉,罗李氏选择了投江自尽。

这下好了,事母极孝的罗大牛可就疯魔了,靠着一把砍柴刀,愣是杀了追他的六个官差!

事业已是闹到了不可收拾的田地,罗三虎知道后也不多说什么,只言道。

“反正进也是一刀、退也是一刀,罢,老子跟你一起把这个仇给报了。”

罗家庄里都是亲族,罗三虎的叔伯兄弟们打小关系也都不错,大家一合计,去他娘的吧!

十几个人抄起砍柴刀混进县里,就那么胆大包天的从衙门口一路杀进后堂。

等县令穿上衣服打算逃命的时候,罗三虎等人都杀到面前了。

没什么二话,一刀下去毙命当场。

了解完情况后,陈云甫也是瞠目结舌。

这真是一群愣货,这就是从蓬莱西路砍到蓬莱东路,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狠人吗?

十几个人闯县城,愣是从衙门口杀进后院。

汝阳县养的三班皂吏都是吃干饭的吗。

是了,临时工嘛。

一个月开多少工资那么卖命。

欺负下小摊小贩什么的还行,总不能指望他们去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吧。

“事情的原委本官知道了。”陈云甫看了一眼满脸是汗的杨贵,开口道:“你去把那些和你一起犯事的叔伯兄弟都给劝回来自首。”

“不行!”

罗三虎摇头,大声拒绝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主意是俺出的,俺不可能出卖兄弟。”

“天大地大,只要出不了我大明,他们就跑不掉!”

陈云甫冷哼一声道:“陛下钦命要把你们全部抓回去,不要逼本官,不然,河南都司几万人三天之内就能将汝阳翻个底朝天,你那些叔伯兄弟一个都跑不掉,本官派人带你回罗家庄,你给本官把他们全部找出来自首,这样,本官起码能让你们和家人再聚个几日,堂前尽孝。”

罗三虎咬牙片刻,旋即泪崩点头。

唉。

听完这罗三虎道尽原委之后,陈云甫的心情便更是沉重。

在这起案子中,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罗大牛不是个例,河南也绝不是唯一一个强征丁壮的省。

北伐五十万民丁摊派各省,那就意味着在陈云甫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罗大牛,只是他们没有罗大牛、罗三虎那么狠,敢于杀官,而是选择抛家舍业去服这次徭役。

那当他们这些精壮汉子、家庭顶梁柱离开后,家里会怎么样,谁知道呢,谁关心呢。

古代哪一次大规模的服丁徭行动,百姓不都是最可怜的受难群体。

陈云甫熟悉明朝历史,脑子里清晰的记着朱老四继位后几次三番大规模在山东征徭役,逼出了所谓的白莲圣母唐赛儿。

好好一个盛世河山,竟然逼反了数万百姓,虽然最后朝廷平叛成功,但几万颗无辜百姓的脑袋那就是粘在朱老四身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因为这几万百姓是朱老四自己一手故意逼出来的!

原因是他造反的过程中在山东吃了亏。

逼迫之深甚至到了“剥树皮、掘草根、卖妻鬻子以求苟活”的凄惨地步。

盲目崇拜要不得啊。

而现在,汝阳县的情况虽然不至于那么凄惨,可不也把人家罗大牛逼的家破人亡吗。

都是人间悲剧。

“带罗三虎回他的罗家庄。”

陈云甫说完后顿了一顿,复起身叹道:“罢,本官也去,通知下去,本官此番使河南的行辕就移往罗家庄了!”

堂内顿时一片大惊,穆世群也有些吃不住劲。

“大学士,那罗家庄怕有危险,为护您周全,咱们这行辕还是别动的好。”

“对对对。”

杨贵也是一口迭声附和:“还是请大学士留在洛阳吧,也好让下官等尽尽地主之谊。”

“民脂民膏本官吃得,就应当为百姓做事。”陈云甫一手指向正堂外的戒石亭,冷声道:“杨藩台可还能背出陛下勒令在戒石上刻的话了。”

杨贵满头大汗,颤声道。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没事多拍拍自己的良心,每日三省吾身,看看自己做的事,对不对的起吃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

“百姓能承太平居盛世,那都是朝廷的功劳,交粮纳税服役天经地义。”

一个官员有些不忿,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云甫耳朵尖,一下就捕捉到。

“说话者何人。”

这官员也不怯,当即便站出来大声应答道:“下官谢亨衢忝居布政使司左参政。”

左参政,那就是三把手了。

陈云甫哦了一声,面视此人说道:“你刚才说天经地义?”

“难道不是吗?”谢亨衢梗起脖子,理直气壮的说道:“说我等食民脂民膏这一点,下官并不反对,可朝廷庇护百姓需要军队吧,需要统帅将军吧,治理地方需要官员吧,如果我大明没了将帅士卒,地方上没有官员胥吏,那国家还存在吗?”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