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侠，这题到底是何人所出？”
虽然解出了答案，但杨炎内心的惊愕丝毫不比李非少。儒道之学，上者为经史子集，中者为诗词曲赋，而他所擅长的数术即便在同门眼里都只是不入品秩的儒道下者，属于杂术，不但典籍著述很少，就连在世大儒中能比他本人更擅数术的也是屈指可数。
这么神奇的问题杨炎不可能闻所未闻。
除非，出题人是个精通数术的世外高人。
莫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杨炎心中一震。
李非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他这道题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平行时空吧，他只好尴尬的编故事。
“这道题是一个叫纳什的世外高人的门人弟子所出，不过纳什一门比较低调，喜欢游山玩水，我也是在旅途中偶然遇到他的弟子听来的。”
“哦，可惜了，要是在下也能有机会遇到纳先生，一定向他当面请教，真是妙题，妙题。”
杨炎不无遗憾。
“对了，杨兄，我和小妹一直在大野泽乡下生活，不知道洛阳城里的物价怎么样啊。”
李非赶紧岔开话题，要不然一会聊到了四色定理或是黎曼猜想，真怕杨炎当着他的面人体自燃。
谈到物价，杨炎满脸愁容。
“米珠薪桂，百姓苦啊。”杨炎叹气。
“到底有多贵？”李非继续追问，这关系到他新进资产的购买力问题，一定要清楚明白！
“斗米千钱。若不是我这个五品官年俸尚有一百八十石的禄米，怕也难在洛阳城内立锥了。”
“啊？”
李非有点懵，斗一贯，那就是一石十贯，和唐初的价格相比涨了足有200倍。九品官员的月俸钱竟然只能换不到两石米。
幸亏武朝公务员不止有钱俸，就连米粮、布匹甚至酒醋都有一定的配额，不然这个物价，整个行政系统都会崩塌。
这和他想的一点都异模异样啊，他忙朝小雨问。
“小雨，小雨，刚才渡口的包子一个多少钱。”
“三十钱一个。”
虽然比想象的十倍还多，但看来算是良心价了……
“城里悦福楼的一个要五十钱呢。我们进城就去买吧！悦福楼，肉包，嘿嘿嘿……”
李非不再理她，转头向杨炎感叹，心里五味杂陈。
“我看这一路上大道两旁，沃野千顷，风调雨顺，至少粮食价格不应该高才是啊。”
李非不明白的是，农业市场因为存在着大量的买者和卖者，是最接近完全竞争市场的行业，按说米价应该高度受市场供需关系调节才对。看眼前的农忙景象，怎么都不像粮价飞涨的情况。
“李少侠久居大野泽，有所不知。安史之乱之后，富商、地主、权贵、寺观大量兼并土地，粮食虽然丰产，富户却屯粮不售，人为抬高粮价。”
“那官家就拿他们无计可施么，比如开仓放粮？”
李非知道，洛阳此时为天下粮仓。因为大运河的修建，洛阳可以通过水路汇集天下余粮，含嘉、回洛更是后世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国家级粮仓。只要朝廷想要平抑物价，应该不是难事。
“谈何容易。”杨炎继续叹道。
“先不说官仓既要供长安之需和连年边患，存粮已经难以支持，兼并土地的大户又想尽办法不纳粮税，所以这沃野千里，既富不了朝廷，也喂不饱百姓。”
“这帮狗大户……”李非暗暗的骂，完全不考虑一下自己刚挖出的缸缸罐罐已经让他实现封建时代阶级跨越了。
杨炎面色凝重。
“洛阳本地的农田和粮市基本被崔、萧、元、王四大家族所把持。而四大家族背后又与各种权贵盘根错节。”
“崔洪，博陵崔氏，本就是本朝第一名门望族，满朝达官，多不可数，洛阳州刺史卢光远就是他的远房妻舅。萧远，兰陵萧氏，本是二流氏族，但其兄萧毅为今上求宝有功，因而身价倍增，其弟萧禄又出家做了和尚，法号明照，明空法师日前圆寂后，明空就代替他做了白驼寺住持，所以如今白驼寺的田产也归了萧家。”
什么，明空已经死了？白驼寺……这事不简单……
李非暗自挠头。
“元荣，河洛元氏，是本地出身的最大的氏族，曾经是四大家族里田产最多的，安史之乱后逐渐转入赌坊和当铺生意，洛阳城内最大的赌坊乐胜坊和祥升当铺就是元家所掌控。王寿臣，商贾出身，祖父是玄宗年间长安首富王元宝，四家中王家虽然田产最少，但商铺最多，又经营着通恒、宝恒、祥恒三家柜坊……”
李非听杨炎滔滔不绝的介绍着洛阳四大家族的豪富，越听心越虚，本以为搞了不少的金银，陡然富家翁了，但跟四大家族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啊，跟真豪门比起来，自己现在顶多是个小康。
“杨兄，你刚刚说斗米已经飞涨到千钱，那买一斗米岂不是也要半斗钱？”
武朝一斗米还不到13斤重，但一贯钱足有8斤了，8斤铜换13斤米，一般身体还真就不敢上街买买买了。
“唉，可说不是，所以坊市之间已经悄悄用起了金银。米价飞涨，金银更是涨的厉害，现在要五贯钱才能换一两银，一两金则要六十贯之多，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涨下去……朝廷收税却还只收铜钱，金银飞涨，物价飞涨，税收却越来越少。”
李非眼前一亮，这么说手里的金银珠宝不就更值钱了！
2000两金子也就是12万贯，换1万2千石米，也就是杨炎66年的禄米。
听起来还行，小康变小开了。
刚刚侯孟海他们说30两金子要杨炎的命，180石米就杀五品官，良心价啊。
李非快速的盘算着，要想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就要从白驼寺开始，但白驼寺被萧家把持，调查工作势必不会那么容易，只有搞定萧家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四大家族是紧密联系的农业经济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必须想办法搞定四大家族才行。
搞定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有钱！
这么简单粗暴的逻辑，要不是他之前经过商还真想不出。
作为努力想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的后现代社会转世穿越者，李非认为这笔钱坚决不能让洛阳城的百姓埋单。
如何实现自己和百姓的双赢才是关键，如果能顺带再帮一下杨炎就更好了。
商人一世的灵魂附体，李非片刻之间就想到了个赚钱的好办法，一个既让洛阳百姓吃饱，又让自己赚的盆满钵满的办法。
但他需要金银！足够的金银！
看来要辛苦小雨了，准备开启土里刨食的日子吧！
向狗大户们宣战的日子不远了。
李非想想都憋不住乐……
修坡爱豆的笑脸，都没李的甜……
……
跟杨炎分别是在洛阳城的建春门下，他的僚属已经在城门外摆酒等候了多时，只是杨炎坚守原则，只喝了盏茶，算是谢过僚属的接风了。
杨炎跟几位介绍了李非二人和路上的遭遇。
李非一边寒暄着，一边把大氅扎的紧紧的，他不想让人看到衣服上的血迹。
李非也暗暗观察着杨炎的几个僚属，隐隐觉得几人都是各怀心思。恐怕他此次回归，在官场上的凶险更甚于陈山七把刀。
杨炎留了自己的地址，城北立行坊，告诉李非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便去找他，双方便挥手作别。
东都洛阳，安史之乱前本是天下两京之一，武朝帝王每年都会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马东巡，在洛阳住上半年之久再返回西京长安。
和长安严格的中轴对称不同，洛阳城的规划暗合天人合一，宫城坊市的布置与天象星辰遥相呼应。皇宫位于城西北端，应对紫微垣，东南方的一百零九个坊市象征天市垣，皇宫东侧的东城内设九寺和尚书省等行政机构，暗合太微垣。络水穿城而过，恰似银河。宫城正门的天街跨越洛水与坊市相连，和天街垂直相交的建春门大街路过城内最为热闹的南市，横穿东西，沟通二十二座里坊，最为繁华热闹。
李非和小雨二人乘车，一路两厢的看热闹。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富贵公子，平民百姓，如过江之鲫，人头攒动。
那是谁家的小姐姐，真好看……
武朝的姑娘真敢穿……
温柔坊？
一看名字就那么引人入胜……
尽管安史之乱的破坏让这个曾有百万人口的东都失去了往日的盛世繁华，但这里毕竟仍是居住着60万人的超大城市。
林子大了真是什么莺莺燕燕没有……
小雨白了李非一眼，默默的数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吊钱。
“小雨，悦福楼在哪里啊？”这姑娘已经心心念念好些天了，怎么都得先满足下。
“就在南市对面，很快就到了。”小雨大大的睁着杏眼，不想错过一点点路上的好吃的。
马车向前走了一刻钟左右，李非看到一杆大幌子，上面写着悦福楼三个大字。远远的就能闻到阵阵肉香。
难怪小雨点名要肉包。
“数好了！五百零三个钱，我要买十个！”小雨满脸写着欢喜，和嘴馋。
李非心想，还不知道十个包子有没有这半吊钱沉。
“伙计，肉包多少钱？”李非开口问，他这会也饿了，确实挺香。
“七十钱一个，刚出锅的，客观来几个？”小伙计肩上披着白毛巾，头戴瓜皮帽，干净利落又机灵，只是这价格……
“啊？前几天不是还五十钱么，怎么又涨了啊？小猴子！”小雨明显不乐意了，指着小伙计问，听起来他们像是认识。
“小雨？你看我这眼睛，刚才还没看出来，这位是？”小伙计客气的看了看李非。
“哦，这是我师……表哥。”小雨叫顺口了，差点没拐回来。
“哦哦，表哥好，表哥好，看您眼生，要是第一次来我们洛阳，我们悦福楼这包子可是洛阳名产，我跟你说，你这妹子小雨的嘴可是会吃，天下第一！”叫小猴子的伙计殷勤的很，不停的给自己打着广告。
“得得得，你说说之前还五十钱，怎么这几天就涨价了？”小雨打断了小猴子的安利。
“哎呀，这洛阳城里的米价，面价，肉价一天一变，掌柜的他定的价，我们伙计没办法不是。”小伙计埋怨着，看起来倒也是实话。
“那我这就五百零三个钱，你说能买几个吧。”小雨把半串铜钱一摊。
小猴子为难了，眼睛一骨碌。
“四百九十钱能买七个，这样吧，我就收四百九，送你一个，谁让你是小雨呢，可别跟掌柜的说哈。”小猴子也没先拿钱，掀开笼屉，用两张油纸扎扎实实的分两包包了八个大肉包子，递给了小雨。
“表哥，吃好再来哈。”小猴子陪着笑，从小雨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一串钱，又找了十三个回来。
这小猴子倒是挺会做生意。
马车一路走，两人一路咬着包子，面皮松软，肉馅十足，汤汁醇厚，浓浓的葱香味，小雨心满意足。
李非看日头逐渐西沉，他知道日落以后洛阳城不但要大门紧闭，坊市也要宵禁，车上拉着五大罐宝物，还不知道在哪落脚，于是问小雨。
“小雨，我们晚上住哪啊？”
小雨把小脑袋从包子里抬起来，嘴巴油汪汪的，含糊的回到。
“找家客栈吧。”
李非这才意识到，他们是不是只有刚才小猴子找回来的十三个钱了。
“小雨，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十三个铜钱啊，你刚刚看到的。”小雨继续吃。
这……住店怎么可能够？要当街把罐子打开？而且住店还要把一车金银搬上楼，太扎眼了也……
“有别的选择么，安全点的地方。”
“哦，我想想哈。”
小雨停住了嘴，皱着眉。
“哦，上回来洛阳发现了个闹鬼的宅子，我们去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