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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杨殊大学士

崔府,正堂上崔洪背靠一幅高山流水的大中堂正襟危坐,萧远、元荣和王寿辰陪坐两席。

崔洪凝着眉,脸色阴沉,半晌才开口。

“说吧,你们三家谁是姓田的靠山!”

萧远一掌拍向桌面,把茶碗振的咯咯直响,破口大嚷道:

“好啊你,姓崔的,贼喊捉贼了你!”萧远把桌子拍的更响,茶碗几乎震碎。

“萧远!别以为你背后有推事院我就怕你!我叫大家来是要把田家低价卖粮的事查清楚,你别不识好歹!”

“合着你还知道推事院,我找不良人打听过了,不管是城防还是水闸的兵丁都说只见李非的运粮船出城,根本没见有人运粮食进城!我们四家里,只有你还有朝廷的官粮路子,州刺史是你小舅子,除了你还谁有余粮,还有谁能在洛阳城偷天换日!”

“扯你娘的王八蛋!我要是两贯一石卖粮,放在我这寄卖的那些官员不得吃了我?你们三家一个个都把粮高价卖出去了是吧,合着回头一起来搞我?“崔洪气的吹胡子瞪眼。

“崔老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家小六子在田家那被欺负成什么样,全洛阳城都知道了,你们谁家挣黑钱又要打我元某人的脸,这话我也要好好说道说道。”元荣挺着肥大的脑袋说。

“还挣钱呢,各位老爷,今天洛阳城的金价都跌倒十一两银子了。”王寿辰弱弱的补刀。

“姓王的,你是想压价结算是怎么着,能存就存,不能存我就把金子取出来!”萧远横眉怒视。

“这金价跌也不是我的意思啊,你们亏,我还亏呢。”

“崔老爷,要我说啊,让你小舅子出面,先封了田家的粮仓,抓几个人,打一顿,这事不就明白了。”元荣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那小舅子,当个州刺史天天什么都不管,没事就知道待在家里跟他那两个狐朋狗友鬼混,拿木针戳西蜀进贡的蝾螈玩,指望他?这几天听说长安应天书院的大学士杨殊来了,又忙的整天不在家。”

“哦……老二刺螈了……”元荣呷了口茶。

“元荣,你不是认识陈山七把刀么?让他们把田家几个人都杀了,这样就能证明我崔家的清白了吧。”

“杀人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得有金子。人我找,钱你们三家出。”元荣一点亏都不想吃。

“出就出,这笔钱我萧家全出了,到时候田家的粮也得归我!”

“好啊你,萧远,我看姓田的本来就是你的人吧!”崔洪眼眶上的眉毛根根倒竖。

“崔洪你别血口喷人!”

…….

杨炎府上,大学士杨殊端坐,杨炎正小心的敬茶。随从兵士站了满院,让本来就不大的府邸显得更加局促。

杨殊作为儒圣丹青子的首座大弟子,统领应天书院多年,在儒门中有极高的地位,所到之处必是冠盖云集。这次他来洛阳都没登州刺史卢光远的门就直接屈尊下榻杨炎家中,也算是他作为老师的一番用心良苦,这便是告诉洛阳城里的人,杨炎才是他儒门看重的人。

“宫南啊,你前些日子送来的对策写的很好,我这次来正是要跟你讨论一下你那个‘两税法’。”杨殊捋着一尺长的胡子,眉毛低垂,眼含笑意。

“老师若是要讨论税法,叫学生去长安便是,何必如此舟车劳苦。再说学生也不敢冒认功劳,只是两税法的提出者另有其人。”杨炎躬身低眉,言语之中极为恭敬。

“是你信中所提的李非?”

“嗯,正是。”

经世济国,政论之事本是儒门的根本,收到杨炎的信,杨殊还真的让手下人去查了下,各大书院里有没有一个叫李非的人,结果却是谁也没听说过。

“宫南啊,这李非到底是何人,又是何门何派?”

“老师,学生只知道他是逸境修行者,何门何派并不知晓,他现在洛阳城内经商。”

“经商?”

杨殊不露声色,商人重利轻义,这税法如果是商人所提,还真要小心一下,不一定会有什么可以钻营的口子。

“宫南,上回来洛阳去的那家悦福楼的手艺不错,我已经叫人去安排了,一会我们师徒好好喝一杯。”

“谢老师美意,只是学生还没出丧期,不宜饮酒,望老师体谅。”

“宫南你还是这么恪守儒门规矩,你那些师兄弟真应该向你好好学学。”

“老师教导的好。”

杨炎不动声色的夸赞也让杨殊很受用,他捋着胡须笑道:

“那就陪为师吃顿便饭,你以茶代酒。”

“学生遵命。”

……

悦福楼今天挺冷清,洛阳城里无论贫富都跑去买粮食了。悦福阁里杨殊背手站立,看着题诗墙上的墨迹,不禁慨然于胸。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新丰美酒斗十千,洛阳游侠多少年。

岑嘉州,杜子美,王摩诘,斯人已逝,墨迹尚存。

杨殊想起曾与他们交往的场景,贤境上品的他可以比普通人多活六十岁,遥想当年同侪,今已化为冢中枯骨,徒留墙上的题诗,令人感伤。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贫随富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人生百载,即便是入了贤境,能比凡人多活一甲子,也不过是多一次电光火石。

小白这首诗写的妙啊,不过怎么感觉有些怨气,改天找他好好聊聊。

杨殊又往题诗墙的一边看,一行大字,笔力雄浑,对比其他几首明显墨迹尚新。

字虽然看着有点稚嫩,不过颇有少年英雄之气,不错,可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好气魄……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妙啊!比小白的石火光远高一筹……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痛快!这才是爱酒之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伟哉!壮哉!

杨殊的眼中闪烁出久违的激动,苍老的双手战栗着,根根白发都好像如获新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瞬间把他带回了轻裘肥马,快意恩仇的青年时代。

杨炎看到老师颤抖的背影,以为老爷子癫痫了,赶忙问道:

“老师,老师,您还好吧。”

“快,快,快叫人来!我要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杨炎不明其意,出门就去叫伙计,正好碰见进来送茶的清音。

“姑娘,你知道墙上的诗是谁题的么?”

“回大人,墙上的诗是本朝历代大诗人所题。”

杨殊闪身让出了那几行大字,急切的问道:

“那这一首呢!”

清音作揖回道:“回大人,这首诗是本店东家所写。”

“你们东家叫什么?人在哪?”

“回大人,东家姓李名非,这会应该在城南修行坊家中。”

“李非……难不成?宫南,是你说的那个李非吗?”

杨炎恭敬的回到:“老师,正是他。李非,李明玄。”

杨殊的声音明显颤抖了,激动的说到:“快!快去请!”

“是,老师稍候,学生这就去。”

出悦福楼,杨炎骑上他心爱的小红马,一路西去。

……

鬼圣一早就带着他的蒸馏器乘船回刀山了,李非难得有闲正跟小雨和白罗喂荷花池里的红鲤鱼。小雨一挥手,荷花池里的鱼便正向跃出,看的李非一愣。

“小雨,这鱼还通你的心性?”

“不是啦,我有个说不太清楚的特技,可以操控水流。”

“这么神奇?”

“不信你看。”小雨轻轻舞动双手,一个晶莹润泽的水球从荷花池里缓缓升出,水球里还包裹着一条小雨,在空中自由游弋。

“好厉害啊,这是鬼圣师哥教你的?”

“不是,我也说不清,本来就会。”

李非正感叹小雨的神技,门房来报司马杨炎来了,李非赶紧出门相迎。

“杨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少侠,快,跟我走,我的老师来了,正要见你。”

“你的老师?杨殊大学士?”

“对啊。”

这不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想躺平有人送阿姨?来的正合适。

“杨兄,你看我这身合适么,要不我先换套衣服。”

“合适合适,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要的这么急切么……总不会等我去登dua郎吧…….

二人策马来到悦福楼,杨殊早就在窗口盼着,一见李非来,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一百多岁的老头子,简直跟期待爱豆到来的少女一样。

李非一进门,杨殊就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眼里恨不能飘出彩虹来,看的李非浑身不自在,这老头不会真的杰哥化了吧。

“小友,你过来。”杨殊牵着李非的手引他到了题诗墙边。

“这诗是你写的吗?”

李非一看墙上的字迹,正是那天给四家下套的时候所写。李太白,你就帮我一次吧,穿越的哪有不靠背诗上位的,我要是坏了规矩可不好。

“回大学士,正是在下所写。”

杨殊半天没说话,眼里的激动却早已溢满,几乎就要流出来。

“好啊,好!只是这诗意未尽,可有下文?”

“有的。”

“小友快快诵来。”

“那我就献丑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杨夫子,宫南兄,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诗罢,杨殊已经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好啊,好啊。”

杨殊激动的抹了抹眼泪,拉住李非的手不放,李非尴尬的不知道该说点啥,还是杨殊先开了口。

“小友啊,这诗里说的杨夫子、宫南兄是何人啊。”

刚才临时改的果然没错,李白虽然不在,可不保证他的俩酒友不在,真按原文背搞不好会露馅。

“回大学士,诗中所说正是尊师徒二位。”

这诗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改成王长贵,谢广坤,将进酒,杯莫停也没啥,再说文人雅士当然会喜欢自己的名字被挂上千古名句,李非这一道彩虹屁吹的杨殊心头畅快,杨殊开心的捋着胡子。

“小友啊,这诗甚好,甚好,不知可有名字。”

“这诗的后半阙是今日目睹大学士的风姿才偶成,尚未取名,不知叫《与杨殊大学士师徒会饮于洛阳悦福楼》如何?”

儒门学士,在意的无非是立德、立功、立言,是所谓儒门三不朽,杨殊修行百年,已达贤境上品的君子境,可终究是守成有余而开创未成,除了镇守应天书院算一小功,三立并无所成,更谈不上不朽,今天借李非一篇诗文,足以名垂千古,杨殊自然高兴的难以名状,把李非的手攥的更紧了。

“好,诗好,名更好,小友真是妙人啊,只是这诗中有酒,小友这店里可有酒?”

李非抽出了被攥的生疼的手,躬身作揖。

“大学士,店里正有新酿的醉京华,恭请您一试。”

“好啊,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老头子今天要与小友开怀畅饮。”

“清音,取酒来,我要与杨大学士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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