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元荣家的门子打着哈欠懒洋洋的推开了大门,刚向外一望就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门外,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七根右手的拇指和八把断刀。
“老爷,老爷,不好了!”
……
李非今天心情大好,正带着小雨和白罗在清音阁里赏景,杨殊题写的大字已经刻好,挂在了包房外的门楣上。
田丰一早回到了永通坊的粮仓,醉京华也已经开售,五两银子一瓶仍是供不应求。李非要伊梵清一天只卖一百瓶,但是在悦福楼一楼吃饭每桌可以多买一瓶,二楼包房可以多买三瓶,三楼多买五瓶。
一大早悦福楼就已经人满为患,大家都不为吃饭,只为买酒。
看这架势,李非觉得可以再开个客栈了,住房可以再多买一瓶,店名嘛,可以叫黄牛居?
隔壁包房里大清早就扯着嗓子行起了酒令,搅了清净让李非好不心烦,不过转念一想这一声声五魁首,六六六都是银子的声音,也就心安了。
从洛阳各处挖出的金银对于整个市场而言只是徒增通胀,正常运转的生意才是正途。
李非倚着窗棂看向南市,今天他来这并不仅仅是放松心情,也是想看看整个洛阳城和四大家族的反应。
清音阁的门轻启,掌柜伊梵正亲自送进来一壶热茶。
“伊掌柜,怎么你今天亲自劳动啊,清音呢。”
对于优秀厨师伊梵正李非还是非常客气的,何况那么好看的伊清音还是他的女儿。
“那天杨殊大学士来之后,这酒不知怎么流传到了上阳宫。昨天宫里来了人,点名要一百瓶的醉京华,我一早让清音去上阳宫送酒了。”
生意大好,伊梵正脸上比这洛阳春色更加容光焕发。
“伊掌柜,我想把悦福楼再加盖一层,你看怎么样。”其实李非早就有这个想法,作为可以俯瞰南市的绝佳处所,如果悦福楼能再高一些,必定成为洛阳一大盛景。
“好啊,东家,这几天包房都不够用,要是能加盖一层,我们每天至少能多收入二百两银子。只不过楼这么高,怕是要先跟州府老爷请示,怕是不那么容易。”
“嗯,说的也是。”
如果悦福楼盖到四层,就是城中第一高楼了,也不知道洛阳有没有工民建限高。加盖也势必影响正常营业,做生意最怕人气断了,现在悦福楼的人气正旺,眼下怕也不是个好时机。
李非正在思考着加盖的工程问题,楼外远处却轰的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声震的小雨和白罗花容失色。
“李猪,你快来!你看西边。”
李非顺着窗户望向西北,远远看到一股黑烟从西北方升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黑烟更多了。
南市里一片慌乱,所有人都仰头看向西北方。
伊梵正抻着头向外望,“不好了,这是上阳宫方向,我得去找清音。”
“伊掌柜,我跟你一起去。”
“东家,这……”伊梵正焦急又为难。
“别婆婆妈妈的了,清音是你的女儿,更是我们悦福楼的人,小雨,你跟我一起去,白罗,你留在悦福楼等我们。”
“不,主人去哪,白罗就去哪。”白罗水灵灵的眼睛里坚定决绝。
“好,那到时候听我的安排行事。”
李非一行四人飞马冲向洛阳西北,一路上西北方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不断,街上的百姓都慌乱异常,李非小心策马才不至于冲撞了反向奔逃的人流。
这上阳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几百年前就发明了火药,但武朝应该还是冷兵器为主才对,火药真正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要到等到宋元时代才对。难道因为时间线变化,火药时代提前了?
上阳宫在洛阳城外,占地达到了八平方公里,是后世BJ故宫的十几倍大,历史上最大的皇宫,安史之乱以后逐渐没落,但此时仍然居住着不少皇亲贵胄,按鬼圣的说法,当今皇帝的二皇子李亨就长期住在那。
李非四人顺着天街一路向北,跨过洛水,眼前的便是东都皇城的正门,守卫的兵士看到有人骑马过来,全都严阵以待,他们显然都被刚才的爆炸声吓到了,各个长刀出鞘,做好了御敌之势。
李非一过桥就驳转马头直奔西去,飞马不停蹄,皇城的士兵才稍微松懈,原来这波人不是朝自己来的。
奔马过谷水,眼前的场景让李非惊呆了,从皇城里赶来的救兵和上阳宫里灰头土脸跑出来的宫人顶在一起,道路拥挤不堪,上阳宫里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焦糊味和漫天的灰烬。
李非四人左闪右躲才勉强挤到了上阳宫的宫门口,可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清音的影子,看来人还在里面。
“什么人!不得靠近!”上阳宫的守将高举长槊,锐利的槊尖直指李非。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把门,还不进去救人!
李非情急之下掏出了从黑市上得来的金牌,也不管真的假的了,试试再说。
“我有腰牌,放我们过去!”
守将一看金灿灿的腰牌,立刻收了长槊。
“放他们进去!”
看来这六十两金子没白花。
“驾!”
上阳宫里远比想象的惨烈,宫门之中浓烟滚滚,宫中的火势已经上了屋脊,宫女太监四散奔逃,守军推着水龙车慌不择路,看样子这火已经没救了。
“伊掌柜,清音会把酒送到哪。”
“尚善局,在宫城东北。”
李非一看形势,东北的火势最大,得抓紧了,晚一刻清音就多一分凶险。
“伊掌柜,白罗,你们紧跟我和小雨,如果有任何情况你们掉头就走,千万不要硬来。”
“好,东家。”
伊梵正的脸上焦急万分,不停的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可就是看不到清音半点踪迹。
“驾!”
燃烧的三要素,温度,氧气,可燃物。
古代木建筑本来就是天然的可燃物,为了防腐防潮往往又涂抹大量的桐油,一旦火起就不可收拾。一般遇到这样的大火,只能用高压水枪喷淋,一方面给建筑降温,一方面靠水雾降低火势周围的氧气浓度,最终达到灭火的目的。
可是就凭他们那几架破水龙车,能有多大的效果,一想便知,真是杯水车薪。
现在重要的是找到人,上阳宫看来是保不住了。
四人冒着滚滚浓烟,一路向皇宫东北驰骋,一路上的宫人们个个满脸黢黑,惊叫着朝宫外逃命。不远处的宫殿火势熊熊,烧的屋檐房脊噼啪作响,浓烟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刺鼻。
宫里有谷水穿过,几队兵士正在从河里取水,想要灭火,却慌张的不知所措,打满的水桶没等跑出几步就打翻在地。
“伊掌柜,白罗,你们不能再往前去了,太危险。”
李非解下身上的金龟交到了白罗手中。
“不行啊,东家,清音还在里面,找不到她,那就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伊掌柜,你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把清音姑娘找到。小雨,你跟我下马,我们把身体打湿再进去。”
“嗯!”
“东家!我……”
“伊掌柜,别说了,帮我保护好白罗。”
李非和小雨翻身下马,一跃便跳进了谷水河中。李非再游上岸时,全身都已经湿透,他回头看小雨,却发现小雨仍然漂浮在河水中。
“小雨!”
李非没想到小雨不会游泳,转身就跳回了河里,拼命游过去救小雨,可当他游到河心时,却看到小雨整个人被涌起的河水拖举起来。小雨一个翻身,在水台上站起来了,忽闪着大眼睛朝他一笑。
“李猪,这个火我或许能救。”
“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会控水么?”
李非想起了那日小雨在荷花池里变出的水球,踩着水点了点头。
小雨低头闭眼,调动全身的灵气,四周的河水瞬间变得不安,河面上涌起极不自然的浪花,好像开锅了一样。
小雨双目一睁,河水表面立刻炸开,四条巨大的水龙从河心奔涌而出,朝正被烈焰吞噬的房顶飞越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四条水龙一起撞灭了屋顶的火势,瓦片上冒出阵阵白气。河边取水的兵士都看呆了,李非也看呆了。
河面平静如初,小雨也长吁一口气,重新落入水中。
“小雨,你这控水的功夫怎么这么厉害。”
“上岸再说。”
李非和小雨重新游回岸边,春天还不是很暖和,一阵风吹来,湿透的身体冷飕飕的。
“小雨,之前只看到你变了个小水球,没想到你的功夫这么厉害。”
“控水的功夫跟我离水远近有关,我刚才全身都泡在水里,所以才有这个效果,之前只在火海里试过。”
李非一下子来了灵感,朝河边一队还在傻看的兵士大喊。
“喂,你们几个,知道尚善局怎么走吗?”
兵士呆呆的点着头。
“前面带路,跟我去救人!”
兵士一看来了救星,也不问身份,排好两列队伍小跑着冲在前面。
李非和小雨跟在队后,李非还不忘回身跟伊梵正托付。
“伊掌柜,放心吧。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就消失在了回廊之中。
上元宫里水网密集,亭台楼阁间处处是小河池塘,遇到小的火势,小雨且行且灭,应付自如。兵士见状也都大胆起来,步子越来越快,直奔宫殿东北的尚善局。
走到尚善局门口,一道火墙挡住了众人了去路,众兵士都回头看小雨,小雨双手一扬,两侧的河水水龙齐出,一下子就扑灭了火情。
李非抢先踹开了烧的不成形的门板,门后的院子里正是清音和送酒的伙计。
“清音!”
“东家,您怎么来了?”清音雪白的裙装上挂满了浓烟的灰迹,看到李非来,焦急的脸上愁眉舒展,清澈的目光闪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别说那么多,先跟我走,你父亲在外面等我们!”
李非等人刚要离开,从回廊下的河水里爬出一个老宦官。
“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李非叫兵士把他从河水里拉上来,老宦官打着哆嗦,嘴唇青紫。
“二皇子殿下被困在仙居殿了,公子快随老奴去救二皇子殿下啊。”
老宦官扯着李非的衣襟,李非不置可否。
“老奴求求公子了。”
老宦官倒头便扣,头磕的邦邦响。
小雨点点头,给了李非一个肯定的眼神,李非才把老宦官扶起来。
“快起来,我跟你去。”
“多谢公子,老奴给公子引路。”
李非跟几个兵士说:
“你们原路返回,把这个姑娘护送到刚才的河边。”
“是,公子。”
“清音,伊掌柜在那等你,你们汇合后不要等我和小雨,带上白罗径直出宫,我们在宫外汇合。”
“可是,东家……”
“听我的,这里太危险,你们都出宫我才放心,我和小雨先去救人,很快就出来。”
“那我们在宫外等东家。”
李非又看向老宦官。
“前面带路。”
“好的,公子。”
李非一行穿廊过殿,抄近路到了仙居殿。
仙居殿四周已经被重重火势包围,大火熊熊烧到了房顶,眼看着整座宫殿都有垮塌的危险。
李非想让小雨灭火,可问题是仙居殿周围连条小河都没有,只有四周的铜缸里存着一点灭火用的水,也都被之前试图灭火的宦官宫女取走了大半。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李非心生一计。
“小雨,你能不能用缸里的水做出一个大水球,把我包裹住。”
小雨有些为难。
“我可以试试看。”
“嗯,尽量大。”
小雨扬起手,调用全身的灵气,凝于胸中,又从手掌喷薄而出,八个大铜缸里的水升起细小的水柱向李非喷射过来,在他的周身聚成了一个大水球,把李非完全包裹其中。
李非用力深呼吸,在水球没过自己的口鼻之前闭住气,见水球一成,他便一个箭步冲向火海,水球随着李非的步伐一起移动,密密的封住了外面的所有火势。
李非的肩背同时发力,侧身一撞,撞开了仙居殿的大门,火墙背后,一个身着团龙锦绣的青年王爷正呆坐在地上,周围几个小太监急的团团转,见一个大水球从火墙后面撞进来,水球里面还有个人,几个人都傻眼了。
李非伸手一把抓起了坐在地上的王爷,硬生生的把他拖进水球,又给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李非背起王爷就往外跑,身后的小太监也都借着水球闯开的通路紧跟其后,艰难的跑了二三十步,李非周身的水球哗啦一声散开了,背上的王爷咳嗽着吐着水,几个小太监被烧的眉毛头发焦糊,但也总算是逃了活命。
李非望向小雨,脸色惨白,虚弱的坐在地上,用手艰难的撑起身体。
放下了背上的王爷,李非冲上去抱住小雨。
“小雨,小雨,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猪,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就好了。”
刚才的水球显然已经用尽了小雨的全身气力,再多撑一秒,李非都怕她会昏倒。
李非心疼的抚摸着小雨的脸颊,身后的老宦官则搀扶起王爷坐好。
“二殿下,二殿下,老奴来晚了,您没伤着吧。”
“我没事,刚才那个水球是怎么回事。”王爷说着指了指抱着小雨的李非。
“老奴也不知道啊,老奴在找人灭火的路上遇到了那位公子和姑娘,见他们有灭火的异术,就让他们来救二殿下。”老宦官用自己的衣襟擦拭着王爷的脸,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在王爷白皙的脸上画着符。
王爷咳嗽了两声,朝李非说到。
“英雄,你今日救驾有功,本王不胜感念。英雄请将姓名报上来,本王日后定会在父皇面前给你请封赏。”
李非扶好了小雨,朝王爷欠身拱手道:
“参见二殿下,草民李非,今日本店前来上阳宫送酒,不幸遭遇大火,这才有机会与二殿下相遇。”
李非当然不会把腰牌的事说出来,黑市上都能买禁宫腰牌了,可还了得。
“李英雄免礼,你说的送酒,可是清川酒坊的醉京华?”
“正是小店所产。”
“你就是悦福楼和清川酒坊的老板李非?杨殊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才华斐然,你写给杨殊的诗本王也读过了,诗好,酒更好。”
“二殿下谬赞了,草民才疏学浅,得二殿下抬爱,甚是惶恐。”
“英雄不必拘礼,今日遭遇,本王甚是狼狈,英雄且先自去,改日本王要亲临你的悦福楼。”
“谢二殿下,容草民先去准备,到时再恭迎二殿下大驾。”
李非作了个揖,抱起小雨向宫外走去,留下身后的二皇子李亨和熊熊燃烧的仙居殿。
上阳宫头上的天空,阴云密布,顷刻之间便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这雨水来的真及时……
二皇子李亨望着李非远去的背影,默默的自言自语
“这李非,长得和本王好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