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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寒入京

京城,兵部武库司衙门外。

沈寒按着腰间的制式军刀,如同一杆标枪般立在初秋的寒风中,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边塞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郁气。

他身后,是三十名同样风尘仆仆、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北境边军骑兵,以及他们此次押送来的三百匹雄健的北地战马。马匹在临时圈出的场地里不安地打着响鼻,呼出白气。

武库司的主事官员终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裹着厚厚的锦袍,捏着个暖手炉。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马群和那些宛如泥塑木雕的边军,视线在沈寒年轻却带着伤疤的脸上顿了顿,拖长了语调:“你就是镇北军来的押送官?沈…寒?”

“末将昭武校尉沈寒,奉命押送军马三百匹至兵部交割,请大人查验。”沈寒抱拳,声音如同金铁交击,铿锵有力,递上公文和军马谱册。

胖主事接过,随便翻了两下,便皱起眉头:“这数目…怎么比报上来的少了三匹?还有,你看这匹马,”他随手指向一匹格外神骏、但肩胛处有一道旧疤痕的黑马,“有伤残啊!还有那几匹,毛色都不够匀亮!你们北军怎么回事?敷衍了事?”

沈寒腮边肌肉微微抽动,沉声道:“回大人,路途遥远,有三匹马途中染疫不治,已按规就地处理并记录在册。那匹黑马‘追风’,是战场上的功勋老马,旧伤无碍驰骋,冲锋陷阵尤擅。其余马匹,皆是精选,或许风尘仆仆,但绝无病弱。”

“你说无碍就无碍?你说精选就精选?”胖主事嗤笑一声,“朝廷花了那么多钱粮养着你们北军,连几匹好马都凑不齐?我看啊,就是你们自己把好马留下,拿次货充数!”

此言一出,沈寒身后那些边军骑兵顿时怒目而视,气息粗重起来。北境苦寒,这些马匹是他们如同战友般精心照料、千里跋涉送来,岂容如此污蔑?

沈寒抬手,止住身后骚动。他盯着那胖主事,眼神冷得让胖主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马匹优劣,大人可请真正懂马的厩官来验。若无他事,请大人按规签收,我等还需复命。”

胖主事被他眼神所慑,有些恼羞成怒,但到底不敢在兵部门口太过分,悻悻地拿过谱册,胡乱画了个押,挥挥手:“行了行了,拉到城外西山大营马场去!自然会有人接收!你们也可以滚…可以走了!”说完,抱着暖炉,头也不回地缩回暖融融的衙署里。

沈寒默默接过回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转身,对部下低喝:“上马!去西山大营!”

一名年轻骑兵忍不住低声道:“校尉,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咱们…”

“闭嘴!”沈寒打断他,“执行军令。”他率先翻身上了一匹备用马,带着队伍,牵着马群,向着城外而去。寒风吹起他破旧的披风,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寂寥与不屈。

西山大营马场占地广阔,但管理却显得松散。沈寒等人将马匹交割给营中马官,便被安排在马场旁简陋的营房暂歇,等候兵部下一步指令。

沈寒心中烦闷,信步走到马场边缘的高坡上,俯瞰着场中马匹。看到那些来自北境的骏马被随意混入本地马群,由一些明显不尽心的马夫照料,他眉头紧锁。

“步伐轻灵,肩背有力,确实是好马。只可惜,养在此地,如龙困浅滩。”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沈寒骤然回头,手已按上刀柄。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狐裘的年轻人,正负手看着马场,眼神专注。年轻人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的青衣随从,气息平和。

能悄无声息靠近自己如此距离…沈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阁下是?”

年轻人转过身,露出一张俊逸温润的脸庞,目光清澈而带着探究:“在下姓殷,单名一个澈字,喜好骏马,闻得北地良驹抵京,特来一观。方才听军士称呼,阁下便是沈寒沈校尉?”

殷澈?当朝太子!沈寒虽然久在北疆,但也知储君名讳。他立刻就要行礼。

殷澈却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此处非朝堂,你我便以爱马之人相交即可。沈校尉,孤观这些北马,似乎比营中现有马匹,更适应长途奔袭与突然转向?”

沈寒见太子态度随和,且开口便切中要害,心中微讶,戒心稍去,答道:“殿下明鉴。北地马匹,耐寒耐粗饲,爆发力或许不及西域良驹,但耐力、适应力极强,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保持速度与灵活。末将曾率小队与北蛮游骑周旋,依仗的便是战马此种特性。”

“哦?”殷澈兴趣更浓,“北蛮骑射,天下闻名。沈校尉能以寡敌众周旋,必有独到之处。不知北蛮骑战,与中原骑兵惯用之法,最大不同在何处?”

谈到专业,沈寒眼神亮了起来,那股冷峻似乎都化开些许:“中原重阵,以密集冲锋、破阵为先。北蛮重散,以轻骑袭扰、机动迂回为主。他们一人多马,来去如风,箭矢如雨,绝不轻易缠斗。待敌疲惫混乱,其重骑方一举突阵,摧枯拉朽。对付他们,需以更灵活的轻骑对抗其轻骑,以坚固车阵或长枪步卒配合强弩遏制其重骑,更需…”他顿了顿,“更需主动出击,断其粮道,焚其草场,疲其人马,而非一味固守。”

殷澈抚掌:“善!沈校尉果然深知北疆战事!‘更需主动出击’…此言可谓切中时弊。不知校尉可曾想过,若我军亦组建一支如北蛮般极善机动、能长途奔袭、精于骑射的轻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寒眼中精光爆闪:“末将日夜所思,正是此事!然朝廷战马、钱粮、训练…皆有限制。且…”他想到兵部那些官员的嘴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殷澈似乎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自顾自道:“战马或可改良育马之法,优化血统。钱粮…事在人为。至于训练,孤倒有些浅见。譬如,马镫可稍作改进,令骑手足部更易发力控马;鞍桥形状或可调整,利于长时间骑乘与左右开弓;另,骑队通讯,除号角旗帜,可否约定简单灯光或响箭信号,用于夜间或复杂环境?”

他随口说出的几点,在沈寒听来,却如同惊雷!这些都是他实践中模糊感觉到、却无人重视也无从改进的细节!太子一个深宫长大的储君,如何能想到这些?

“殿下…殿下也知兵事?”沈寒忍不住问,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殷澈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略知皮毛。此乃孤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古战例与奇思杂想,关于骑战与马政的,或许对校尉有所启发。校尉若不嫌弃,可拿去一观。”

沈寒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珍宝。只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工整小楷写着的“论双马镫对骑射稳定性之增益初步推测”、“高桥鞍与蒙古鞍优劣浅析”,他便知道,今日是遇到真正的知音了!太子不仅知兵,而且见解深刻、务实,远超那些夸夸其谈的兵部老爷!

“殿下厚赐,末将…末将感激不尽!”沈寒躬身,这次是真心实意。多年边塞生涯,满腹韬略无人理解,只被视为一介武夫,今日却在帝国储君这里得到认同与启发,这种震撼,难以言表。

然而,沈寒在京城的厄运并未结束。三日后,他尚未等到回北境的命令,却先等来了兵部的拘传——有人举报他“押送军马途中,盗卖马匹三匹,并以劣充好,贪墨军资”,且“在京期间,公然毁谤兵部武备管理,心怀怨望,动摇军心”!

罪名不小,尤其后一条“毁谤动摇军心”,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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