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胜先听见秋紫玉的一声长叹，忍不住问道：“秋将军长吁短叹的，遇到什么很为难的事情了吗？”
秋紫玉又叹了一口气，才说：“你还是先说说，制作一颗假眼到底有多难吧。”
华胜先说：“那你就听我给你一一道来吧。先来说找石料的难处。制作假眼，不是随便什么石头都能用的，必须是白色石头上有一小块圆形的黑色斑点，而且只能有那么一小块，和眼睛的黑圆圈大小差不多，你说这难不难？有时一年半载也难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再说打磨。有空就打磨，天天不停地干，也得好几个月时间。这种石头太硬了。这是个细心活，形状要逼真，大小也要差不多。特别是那个黑点必须要圆。你说这难度是不是相当的高？所以不管是谁需要，都得提前一年预定。”
秋紫玉说：“那你可以预制几颗在那儿嘛。比如说，遇到合适的石头就收集起来，有空闲时间就进行磨制，不要等到有人需要了，才去想办法。这样一来，不是就用不着等那么久的时间了吗？”
“我何尝不是那么想的，问题是需要的人并不理解你的辛苦，都认为一颗破石头，哪里就值那么多银子？穷人换不起，富人也不肯给那个价，这就必然产生矛盾。”
“那你可以向别人解释清楚嘛。愿意的就给他换，不愿意的拉倒！”
“都是你这么想就好了。可是天底下不讲理的人多着呢。几年前，我好不容易才磨制了两颗假眼，第一个需要的人，家里大小也算个财主。给他安装后，只给我几个铜板，还说已经够多了。说什么一颗破石头，哪里就值十两银子。我叫他取下来，我不稀罕他的铜板。他于是就跟我杠上了，要我恢复那只残眼。这叫啥子事儿嘛。眼球剥离肌肉，几天就会腐烂。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第二个要换假眼的就是那个狗县官。他的一只眼睛被你们的人一箭给射瞎了，整天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非常难看。特别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远远地叫他独眼龙，气得他暴跳如雷。我给他换假眼时，先向他讲明制作的困难，然后向他说明家境的窘迫，希望他能给些银子。他一听我说那些话就不高兴了，说他一个堂堂县令，难道会赖帐不成？于是我就相信了他的话。可是安装就绪后，他拿起镜子一照，立刻就发火了，说我欺骗了他，给他换的假眼不会转动。把我气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这叫假眼嘛，怎么可能转动？安装假眼的目的是为了美观嘛。你说这县官讲不讲理？
“我才争辩得那么一句，他就说我是流贼的探子，是故意去气他的，立刻命人将我暴打一顿不说，还派人去抄我的家，没收我家的田产，把我父母逼得都上了吊。显然，他是把对你们义军的仇恨，都发泄到我的身上了。”
华胜先说到这里突然哭了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一时间，弄得秋紫玉非常尴尬。
过了一会儿，秋紫玉说：“要不这样，你回到四川后，去打听一下那位县官现在在什么地方任职，我们的军队去了四川后，一定找他算账，替你，替所有受他欺压过的人讨回公道。”
“那就多谢秋将军了。”华胜先擦干眼泪说，“秋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亲人，需要……需要换……”
秋紫玉说：“我的一个表妹需要换一颗假眼，可是……可是短时间内是不能满足的了！华先生你如果能够满足我这个心愿，我给你一个金元宝。我秋紫玉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说话算话，一个金元宝，你多少时间能够打磨一颗出来？”
华胜先突然笑了起来。
秋紫玉蒙了，问道：“华先生笑什么？你是不相信我的话？”
华胜先说：“哪里哪里。我是笑这事情太巧了。你的运气真好。你看，我这里不是刚好还有这么一颗吗？”
“你拿出来我看看？”
“好，我马上拿出来你看。你看是不是和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华胜先取下背上的行囊，一只手抱在怀里，一只手伸进去寻找，一会儿就拿出一颗假眼球来。秋紫玉接过去一看，果然和人的眼球差不多。
秋紫玉看了一阵，晃了晃那颗假眼，问：“就这一颗？”
华胜先说：“秋将军以为我还制作了许多放在那儿？”
秋紫玉说：“万一大小不合适呢？”
华胜先说：“大小差那么一点点有什么紧要？要不是这种东西制作起来难度那么大，那次给县官换假眼遭毒打之后，我差点儿把它给扔到茅厕里去了呢！后来想了想，还是当个纪念品给留在这儿吧。”
秋紫玉感叹地说：“先生这番话说得我头上都冒汗了。幸好你制作了一颗留存在这儿，不然，到哪里去找啊！不瞒先生说，我的那个妹子，如果她的那只眼睛不能换只假眼，她是一定不会再活下去的。她本来长得十分美貌，又多才多艺，可就是不小心，弄瞎了一只眼睛。银子的事，华先生不用担心。我一定给你一个金元宝。”
华胜先笑了：“秋将军开什么玩笑！你哪来的金元宝？这样说吧，五十两银子你得千方百计给凑齐。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能修几间房，买几亩地，让我老妈过几天好日子。另外嘛，娶个老婆，生几个儿子，让我老妈高兴高兴。唉，说到这里就不由人不觉得心酸！”
秋紫玉等一行四人，紧鞭急蹄，催马疾行，一会儿时间就回到离老营只有一里多路的地方了。正行之间，秋紫玉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突然看见大路旁树木稀疏的树林里，有一个人吊在树枝上。随着战马的奔驰，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楚了，十之八九那是袁紫嫣。
秋紫玉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迅猛地朝着那边奔过去。快到袁紫嫣身边时，秋紫玉从马背上一跃，飞身过去双手抓住吊着袁紫嫣的树枝，他的身子还没荡起来，树枝就“啪啦”一声给坠断了。这样一来，袁紫嫣的双脚也就着了地。接着，袁紫嫣的身子也就倒在了地上。
秋紫玉迅速蹲下去，把绳套从袁紫嫣的脖子上解下来，将袁紫嫣的上半截身子抱在怀里，急促地说道：“紫嫣，你怎么能这样啊，我不是已经把华先生给请来了吗……”
华胜先和秋紫玉的两名亲兵也赶来了，三人站在周围关切地看着袁紫嫣。
华胜先说：“你光抱着她有啥用啊。快给她做人工呼吸呀！嘴对嘴吸气，用力吸几口！”
秋紫玉再也无法顾忌什么，只好和袁紫嫣嘴对嘴，用力吸了几口气。停了停，再次吸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华胜先，眼里含满了泪水。
华胜先蹲下去，伸出一根指头凑到袁紫嫣的鼻孔底下，过了片刻，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远方。
秋紫玉脑子里突然嗡然一声，颓然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外流了起来。
突然，远处传来好几个女子混杂的、凄楚的、拖得长长的呼唤声。
有的喊：“姐姐！你在哪里——”
有的喊：“妹妹！你在哪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