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雨7/63 章 · 4174 字

第7章

这晚,傅宣燎睡得极不踏实。

后半夜心悸睁开眼时,耳边仍回荡着那句“别忘了我”,他去到洗手间在凉水底下冲了两遍脸,才真正清醒了过来。

回到包厢里拿起手机,看见母亲蒋蓉发来的几条消息。

——睡了吗?

——妈妈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已经和你爸商量好了,下个月回国就去时家拜访,你不用担心。

发梢沾了水,有一滴砸到屏幕上,傅宣燎用拇指抹去,而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

他给母亲回复:先不急,事情没那么简单。

倒不是危言耸听,早前傅宣燎就发现时怀亦对时鞅韧馊艘晕脑谝猓蝗凰哪昵耙膊换岢雒姘锸鞅扑┖贤庑┠晔奔叶运奶岬阏展耍约按俪傻牧郊液献鳎喟胍灿胧魍巡豢上怠

或许想着只有一个儿子了,又或许想对从前的亏待做出补偿……傅宣燎捏了捏眉心,不再费脑筋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也没时间留给他细想,去健身房跑步一小时回来,好友高乐成安排的“即兴表演”已经就位。

今天是一幅景物画,服务生把画框小心翼翼抬进来的时候,傅宣燎眉梢一挑:“也是昨晚的拍品?”

“不是,从画展上买来的,刚运到这儿。”高乐成笑得鸡贼,“你们家冰美人的大作。”

傅宣燎脸色一沉,又扫一眼画上的花,从工笔到色彩基调,果然极其相似。

“虽然那幅叫什来着……哦对了《焰》,咱们失之交臂了,但也别沮丧嘛。”高乐成慷慨道,“这幅就当兄弟送你的,拿去随便发泄发泄。”

傅宣燎嗤笑一声:“钱多烧的。”

高乐成说:“也没多少钱,知道你心里憋着火,这不是给你找来了合法报复途经么?他爱偷东西,总不能打断他的手吧。”

抿了口酒,傅宣燎摇晃酒杯,眼底的颜色随杯中液体变得幽暗:“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干过?”

四年前时沐去世之后,傅宣燎曾不止一次找时魉饕欠

经过多方协调努力,外界已普遍认同《焰》的作者是时沐,可时鞅恢碛兔闪诵模蘼廴绾我膊豢辖腔怀隼础

最后一次是在时家阁楼,这间原本属于时沐的画室如今也被时靼哉迹晃实交ツ亩耍髋ね房垂矗艉脱凵褚谎洌骸奥袅恕!

傅宣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卖给谁了?”

“一个收藏家。”

“那是时沐的画,你凭什么买了它?”

“画作拥有者对画作本身有处置权。”像是不习惯与人面对面交流,时饔锼俸苈厮担拔也幌肟吹剿吐袅恕!

按规定接受馈赠方便是画作拥有者,在作者离世之后,确有权对其执行任何操作。时髡亲炅苏飧雎┒矗诓槐怀腥鲜亲髡叩那榭鱿拢匀豢梢运嬉獯χ没鳌

并且他不肯说卖给了谁。

“忘了,好像不是本地人。”时髋ね范⒒澹勘试诨忌瞎蠢章掷跋衷谟Ω靡丫鸦俗吡恕!

一幅出自心上人之手为自己而作的画被卖给了陌生人——这样的结果傅宣燎难以承受。

盛怒之下,他大步上前,抓住了时髂帽实氖帧

虎口卡在手腕关节处,指节施力,炭笔应声落地,时鞑坏貌辉俣扔敫敌嵌允印

明明应该是疼的,他却神色凛然,毫不畏惧:“你想捏断我的手?”

傅宣燎紧咬牙关,不由得加大了力气。时骱苁荩蠊峭钩觯僬庋谋┝Χ源拢负跄芴峭酚肫と庵湟蛭缌壹费狗⒊龅目┲ㄉ

恨意几乎攀升到顶峰,傅宣燎粗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就算断了,我还有另一只手。”

时魅掏慈痰搅成钒祝堑磺笕模砬榉炊幸恢旨唇馔寻愕挠湓谩

他抬起下巴看着傅宣燎,眼神甚至隐含挑衅:“就算断了,他也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听完这段往事,高乐成打了个哆嗦:“他是真不要命啊。”

傅宣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倒酒的时候,高乐成越想越觉得离谱:“你说他这种跟正常人脑回路不一样的,连命都不在乎,还能在乎什么?钱?可他一千万买幅画眼睛都不眨。”

傅宣燎瘫倒在沙发上,仰面朝天花板摇了摇头,像在说没有,又像在说不知道。

高乐成忽然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傅宣燎偏过脑袋,递了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高乐成一拍大腿:“他在乎的可不就是你么。”

静默两秒,傅宣燎噗嗤笑出声来:“他那叫在乎?”

高乐成头头是道:“用尽手段把你绑在身边,不惜一切也要断了你对前任的想法,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

“这叫占有欲。”傅宣燎打断他的话,“叫自私、贪婪、损人利己,不叫在乎。”

如此荒唐的关系,怎么能称之为在乎?

哪有人的在乎是不顾对方意愿强行束缚,哪有人的在乎是别人有的他都要有,不管不顾地抢过来?

傅宣燎忽地坐直身体,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伸出胳膊摊开手:“打火机。”

将东西递过去的时候,高乐成还有点纳闷:“你不是不抽烟吗?”

接过打火机,傅宣燎站起来,踱步到刚送进来的那幅画面前。

“这画随我处置?”他最后确认。

“当然。”高乐成说,“你想丢地下踩几脚都没问……”

话音渐弱了下去,只见傅宣燎单手推开打火机盖,拇指波动砂轮,火苗倏忽在眼前窜起,令他眯了眯眼睛。

不是没有犹豫,可是梦里的声音挥之不去,提醒他记住时沐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去世的,更提醒他眼前的这幅画出自一个怎样残忍的人的手。

这令傅宣燎下定决心,将那炽热焰心移动到画的正中,招展的白色花瓣向内蜷缩,先是焦黑的一个洞,再迅速扩散开,直到整朵娇艳花儿的被火焰吞没,

火光肆虐,如张牙舞爪的魔魅。

傅宣燎冷眼看着,想象中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他想起了那个人画画时专注的样子。

可他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于是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说:“挺解压的,下回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周六之前的一晚,时髯苣芩冒参刃

即便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的画被当成石板铺在地上,被千人踩万人踏……等到坐起身,翻过床头一张日历,醒目的红圈便发挥了抚平慌乱的作用,成功让他平静了下来。

日期右上角还有颗不起眼的小星星,时鞫⒆趴戳嘶岫稚斐鍪种复亮思赶隆

假日不用共进早餐,时魃下ザ憬遥淮褪前胩臁

期间接到孙老师的电话,说上回那幅画找到买家了,报了个数,问时骶醯迷趺囱

时飨胍裁幌刖退担骸翱梢浴!

孙雁风应下了,又问他最近怎么样,时魉低玫摹

“那礼拜天过不过来呀?”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试探着问,“老师买点你爱吃的菜,咱们师徒俩在家喝两杯?”

时鞔沟脱哿保朴杏淘ァ

孙雁风见他不说话,劝道:“一年就这么一次,反正在那个家待着也……束手束脚的。”

“束手束脚”这个词用得委婉,从四年前开始,每年的这一天,都很难熬。

时髦站棵挥写鹩鲜Φ难耄蛭敌墙裢硭挡欢ɑ崂垂梗魈炜赡芑嵬硇┳摺

毕竟一年就这么一次。

然而等到傍晚,还是没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从远处驶来。

画室里有张铺画纸用的大桌子,时髟诎朊赘叩闹脚扑员哂种匦麓盍艘蛔愀叩穆ニ抑邪⒁糖妹藕八苑沟氖焙颍忠欢叮舭さ拇笮×阶布涞顾黄鸨灰奈降亍

时思卉也回来了,回屋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蛋糕先是愣了下,而后了然道:“提前一天也好,省得晦气。”

时骰腥粑次牛巫幼讼吕础

每人都分到一块蛋糕。

李碧菡坐在时鞫悦妫唤舨宦厮担骸氨纠从Ω檬敲魈斓模胱琶魈旎褂斜鸬氖拢统迷绨雁邈宓纳展税伞!

时怀亦脸色不太好看:“好好的生日,提前一天算什么?”

“是啊,好好的生日。”李碧菡悠悠说道,“要是沐沐还在,今年都二十四了。”

满桌人都沉默了。

时鞯屯房醋排套永锉磺锌故呛芷恋牡案猓肫鸷苄『苄〉氖焙颍诶吹绞奔乙郧埃选肮障氤缘案狻闭飧鲈竿丛谠噘赓獾娜占潜纠铩

“吃啊,时鳌!笔彼蓟芎八拔壹堑媚阈∈焙蚩上不冻蕴鹗沉恕!

时髯挪欢

当时是吃不到,现在则是不想吃了。

忽然听见李碧菡哼笑一声:“小魇遣皇窃诘茸约旱牡案獍。恳郧埃叶蓟岣忝切值芰┮蝗俗急敢桓龅案狻!

抬起头,时魍蚨悦媸保畋梯樟成系男σ庖丫⒘恕

“一模一样的蛋糕,沐沐有,你也有。”她看着时鳎壑杏型纯啵泻抟猓ǘ烂挥形虑椋澳阄裁椿挂浪模俏叶阅悴缓寐穑俊

没等到时骰卮穑被骋嗪鹊溃骸肮涣耍〕苑咕统苑梗的切└墒裁矗俊

“那些?”李碧菡又笑了起来,“你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吗?那时沐呢,二十岁就死在医院里的我的沐沐,又算什么?”

时怀亦沉着脸,不耐烦道:“谁说时沐不是我儿子了?当年大家都尽力了,时饕惭榱斯撬瑁黄ヅ溆惺裁窗旆ǎ俊

“化验单都不知所踪了,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时怀亦摔了筷子,“我还能盼着自己儿子死不成?”

……

自四年前开始,每年的这几天,时家都会爆发一场闹剧。

没有结果的争吵,最后多以李碧菡掩面而泣,时怀亦无奈哄劝结尾。

“我的沐沐,我可怜的沐沐……”

李碧菡不断念叨着,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时思卉忙着给母亲倒水,经过时鞯淖惶咭唤潘囊巫樱骸吧底鸥陕穑俊

时骰毓瘢ね房纯吞锏穆涞刂印

七点半了,傅宣燎还没来。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事。

在画室窗前又坐了一个多小时,险些睡过去的时髟诿悦院叵肫鹱蛲碓诰频攴⑸闹种帧

和傅宣燎吵架了,难怪他不来。

可是时饔志醯盟挥Ω蒙暇贡黄弊拥氖亲约海灰构ィ奂;购芮逦

第二夜也快要过去了。

斜靠在玻璃窗上,外面院子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周围的树木随风招摆。时骱鋈挥窒氲剑魈熳约阂捕乃炅恕

曾经二十岁的时饕晃匏校乃甑氖饔涤邢胍囊磺小

哪怕所有人描述他的行为都用“抢”这个字,时骰故侨衔庑┍纠淳透檬粲谧约骸

就像机器的外壳和齿轮,出厂时就是一体,谁也不能离了谁。

眼下的状况,傅宣燎显然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很重要的齿轮。

时髅龊苌偈褂玫氖只蚩ㄑ堵迹种冈诒嗪盼01”的号码上悬了许久,都没有点下去。

他不想像上回那样急躁了,容易诱发烟瘾。他试着放松,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又倒着从一百数回一,没等来人,倒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也是在这个阁楼上,梦里的时骱苄。梢郧崴啥憬雷酉旅妗

小时骱芟不墩飧龅胤剑3妹挥腥送低瞪侠创换岫U馓煸似缓茫绽床坏轿宸种泳陀斜鹑私戳耍魉直ニ踉谧雷拥紫拢醋帕剿仍谘矍盎卫椿稳ィ橇饺私惭@锏氖拢褂械闳朊浴

突然,一双属于少年修长的腿在书桌前停住,时髁⒖桃ё〈剑笃膊桓页觥

“G,上回你不是说在国外买了台新的游戏机吗?”

“是啊,你想玩?”

“嗯,你先去把电插上,我打个电话就来。”

脚步声并着开关门声走远,正当时骶簿驳却侨舜蛲甑缁耙渤鋈ナ保矍巴蝗怀鱿忠徽趴垂矶啾榈牧场

少年时的傅宣燎就生了张顾盼神飞的好面孔,此刻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露出个略带玩味的笑模样。

向桌底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傅宣燎说:“没人了,快出来吧,在里面待着不冷吗?”

可这次时魈鹗郑幻郊嵊驳牟AТ啊

被冻得一激灵,心跳不由得加快。仿佛听到某种召唤,时飨虼巴馔ィ耸甭ハ略和獾恼だ副哂械郎碛耙簧炼裁匆裁幌耄ど硗瓶磐ハ屡苋ァ

时家大宅有个占地百平的院子,穿过幽邃葱茏的灌木丛,经过水波荡漾的景观池塘,推开铁门时,恰好与宽阔空地上无处可躲的人打了个照面。

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穿着单薄裙装,身材窈窕风韵犹存,明艳面容在月光的包融下少了几分尖锐刻薄,多了几分温和柔润,令时饔幸凰驳你墩

见门打开,她的眼睛先是一亮,看清楚开门的人,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许是没想到会被发现,女人目光躲闪:“是你啊,鳌!

虽然时饔行┦共恢劣谝虼送松鳌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