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记得奶奶说,人死的时候,生平的事迹会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之中过一遍,你生平的所有,遇见的人,经历过的事,都会出现一遍,而出现最多的人,就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此刻他便有这样的感觉。
他看见了和爹娘一起下地干活的情形,那时候爹还年轻,娘还没有丢下他们改嫁,一家三口在田垄里耕作,奶奶坐在地头上乘凉,一家人说说笑笑。
原来,他也幸福过啊。
好景不长,爹病了,时常歇病在家,再不能给家里拿钱,也再不能做农活。他和娘两个人干农活,总也做不好,被人欺负了,娘说,忍一忍便过去了,不要和你爹爹说。他记下了,后来,别人对他再多欺辱,他都不从不告诉爹爹和奶奶。
终于有一天,爹睡着之后,再没有醒来。他们连买一口薄皮棺材的钱都没有,只是挖了一个大坑,把爹放进去,然后插了一块木板当墓碑。
娘在七天之后走了,什么都没拿,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和首饰都留给了他们。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离去,她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走出老远,听见她隐约的哭声。奶奶说不怪娘,因为她也是个可怜女人,谁都想过好日子,这没错。
人们开始喊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爹死了,娘跑了,他们当着他的面嘲笑他,往他头上扔土块,往他家门上乱写乱画。还有人骂他是个不阴不阳的杂种,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他的裤子,把他按在地上,让所有人看他赤裸的身体。他们嬉笑,吵闹,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讽刺,将他的心都灼伤了。
他没钱念书,除了做农活,便是游荡在街头巷尾。有时候他会偷偷去青楼外面偷看那些女子是如何讨好恩客,有时候他在人饭馆里偷学那些小厮如何抬举吹捧客人,有时候在有钱人的下人是如何讨好主子。他模仿他们,变成他们,被人打了也会笑脸逢迎。
后来,来了一个男人,把他带进了王府,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宅子,也知道了他的主子是煜王爷。他知道,自己以后的吃穿用度都要来源于这个男人,所以,是他要讨好的对象。
那些下人唾弃他,疏离他,作弄他,说他是一条讨哄主子的狗,他混不在意。做一条会讨哄主人有吃有喝的狗,还是在街头巷尾被人追着打的丧家之犬,他没有选择。
煜王爷宅心仁厚,念他遭遇可怜,又懂事乖巧,将他收为义子。煜王爷抚摸着他脑袋时候的那只手很温暖,很像他爹。他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是高兴吧?也许并没有那么高兴,因为始终,他清楚自己这一切是如何得来的,不光彩,不纯粹,所以也没那么值得骄傲。
见到陆舒韵的那一天是他除了儿时与爹娘在一起之外这一辈子里最高兴的事情,这么多年之后,连爹娘的记忆都逐渐模糊,他却能清楚地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眸,记得那双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记得她糯糯的一声“王尧哥哥”。
后来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有关,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跪在煜王爷面前求他把韵儿嫁给自己,他看见自己被拒绝后扭曲憎恨的表情,他赌气离去,发誓要当大官做大人物,到时候请皇上亲自赐婚给他们……
每一点记忆都围绕着她转,她的一颦一笑,快乐伤悲,娇嗔怒骂,他都记得。她就像是他生命之中的那点光,不断的重复,不断地循环。果然,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啊。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心腹下属凑过来,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