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婚 朱红盖头下
天边堪堪泛起蟹壳青, 晨雾氤氲，韶桢就已坐定在铜镜前，任由桑姨与晓雯替她打扮。
今日是吉日, 她们两人一个穿着岱赭的褙子, 一个穿着桃红的春裙，瞧着格外喜气，再加上韶桢的喜服，整个屋子仿佛都要被艳色映亮了。
桑姨是个全福之人, 因此由她执篦子来给韶桢梳发, 又讲究又吉祥。韶桢一头青丝生得好，乌黑柔顺，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上佳的绸缎。
桑姨边为她从发顶梳到发尾, 边振振有词地念着祝词。愿她安康，愿她如意，愿她与郎君永结同心, 比翼双飞。
随即，女人巧手翻飞，替韶桢绾起高高的发髻，佩戴珠冠, 两边对称地斜插入金步摇，垂下三串细长的金珠, 待会儿罩上红盖头也不会被完全屏蔽，行走起来轻微晃荡, 不知会有多么赏心悦目。
黛眉、胭脂、口脂则出自晓雯之手。
她跟着韶桢的时日长, 自然最是清楚如何放大女娘五官的长处。
精心地描画了一通之后，韶桢瞧着镜中的自己，峨眉细远如山, 眼睫卷翘纤长，两靥与檀唇都染上鲜妍的绯红色，衬得原本就白皙秀丽的面容越发莹润似珍珠。
“娘子今日可真漂亮！”晓雯忍不住感叹道。
较之一年多前嫁给陶文侃的时候，韶桢周身的气度到底是要比刚从郫县出来那会儿更加从容大方。这身嫁衣，也比当年陶文侃给她准备的要更合身更金贵，衬得她面容如云映霞，身段窈窕如柳扶风。
纵然桑姨跟晓雯两人手脚都利索，可这一套章程不可谓不费时。没等韶桢瞧仔细那红盖头上的纹样，宅子外的长街上，敲锣打鼓的乐声已然临近了。
“呀，吉时到了！”桑姨忙帮韶桢将花冠上的红盖头放下来，与晓雯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从绣房挪步到府门口。
花开富贵的喜轿果然已经停在正门口。
那轿子宽敞又华丽，四角悬挂着鎏金铜风铎，晃荡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擡轿子的轿夫足足有八个，个顶个地高壮，昂首挺胸，雄赳赳的，别提将场面撑得多阔。
再往后瞧，几十个身着红衣的丫鬟、小厮，几十擡聘礼像是蜿蜒的长龙，望不到尽头。
“一擡，两擡，三擡……”夹道两旁观摩的百姓没忍住清点起来，最后瞧得眼花缭乱，嘴里喃喃道，“真是十里红妆呐。”
“不是说云家人瞧不上这位韶娘子吗，这阵仗，分明是满意的不得了才对吧。”
旁边一人摇头否定道：“那也未必，这样的世家最在乎面子。依我看，只是对外不能跌份儿罢了。”
另一人听出他话里溜着的酸味，讥讽道：“敢情你是那些贵人肚子里的蛔虫喽。”
云氏长公子的大婚本就不缺人凑热闹，更遑论新娘是二嫁的韶桢，两个人结为连理，纵使许多人都不看好，可单单冲着云家迎亲队伍沿途洒落的铜板，一时半个都城都空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领到喜钱的，自然也会跟着高呼一声声“恭喜恭喜”“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吉祥话。
百姓们纵然听说过云琤的风华，但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惊艳。郎君跨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因着是大喜的日子，连马脖子上也套了一朵红绸扎成的花。
哪怕遥遥望去，也能看出郎君一张玉面，眼深鼻高，优越的骨相曝在烈日下，竟在眼睑洒下一片阴影，没有半点瑕疵。
韶桢瞧不见外头的光景，只听见咚咚锵的吹打声，一颗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
没有娘家人在场，自然也就不必装模作样地哭别。
桑姨挑起轿帘，细心地用手包着轿子前上方的横杠，晓雯轻声指挥韶桢再弯些腰，免得撞歪了满头精巧的簪钗。
“起轿——”等新娘子坐上轿子，那二十擡嫁妆也归入队伍，领头的轿夫朗声喊道，嗓音像是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喜轿随即被稳稳当当地擡起来，一行人簇拥着，浩浩汤汤地往云府去了。
刚过八月半，天照例热得张牙舞爪，但韶桢坐进轿子里，感受到里头竟然散发着一阵阵的清凉，不免有些惊愕。
概因她脚边的位置摆了个小青铜冰鉴，水汽如烟似的往孔外钻。
韶桢好奇地打开盖，发现里头还湃着果子。
一串嫩绿的葡萄，像是碧玉，她尝了两三个，怪甜的。
因着人太多，原本一炷香的脚程，愣是走走停停，废了两刻。
韶桢倒是没甚感觉，听到外头说停轿，便将适才松懈的腰背打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