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不及去管马襄，停顿了一下，慢慢喝了几口茶，叹了口气，语气转柔，道：“老周，也不是说我要怪你的不是，但你自己想想，这事情是不是太伤天害理了？不过事情也已经出了，还能怎么办呢？你们做好你们的事，我们做好我们的事，到最后总归是会有办法解决的。”
周州舟不停地点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又和周州舟敲定了一些他们行事的细节——比如要他留下苍鹭山妖管委官员接受“活动费用”的名单和细节——最后道：“老周，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想办法好好做善后吧。另外……你还是全力把那批出问题的固丹粉给追回来吧，用一切力量去追，只要不是全面声张，不要让媒体知道，做得高调一点也没有关系，知道了么？”周州舟自然满口答应。
我又是暗叹一声，我这个妖怪还真是有点被感情所左右啊，不是很合格的一个思考型妖怪。虽然当初定计的时候，以及和李太黑商量的时候，都是认为不可以在两个月内把这件事声张出来的，当时也自我安慰说我们“没办法”，但是真的前思后想之下，还是觉得这事实在是太缺德了，我要是不想办法做点什么，恐怕会有心结，日后的修炼也会有阻碍，毕竟这是有违天道的，有因就会有果，我没办法过自己这一关。所以我尽量不破坏整体计划的情况下，还是责令周州舟他们全力追回出问题的固丹粉，也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想到这一点，我忽然就感觉很有些疲惫。想想我从参与朱耳的反应堆事件开始，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大多数都是为了整个神州妖怪界着想，都是为了让妖怪界更好的事情，所以虽然辛苦危险，我却能乐在其中。可是这次的事情，我是为了保全青云山，而不得已要让妖怪界受到一些创伤，这种感觉绝不好受啊……
周州舟见我忽然长叹一声，有些疲惫和阑珊地靠回太师椅，一手揉着额角，不说什么话了，也就识趣地起身告辞。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挥挥手道：“不送。老周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事，明白了么？也不用一直来见我，要是有什么事，让马襄过来找我就可以了。”
周州舟点头答应，施礼之后便退了出去。马襄走在他身后，出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把门掩上了。
我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声，又泡上了茶，拿起一本书随手翻阅着。然而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就听见又有敲门声传来。
我眉头微微一皱，手里已经化出了大衍令，另一手一挥，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的竟然是马襄。
我略微有些吃惊，大衍令不松，问道：“马兄弟还有什么事么？”
马襄的眼神让我觉得似乎有些锐利，他进来关上房门后，就一直靠在门边，紧紧地盯着我，神情有些复杂。良久，他似乎终于有了个决定，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刻意放低地问道：“苏总，晴岸山完了，是吗？”
我没有料到马襄会直截了当地问我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而我这一愣神的功夫，马襄就已经明白了，苦笑一下，道：“看来我猜对了。”
我也是苦笑一下，没想到在仙界谈判的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今天去会在这里被马襄给诈了出来，阴沟里翻了船。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倒是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李太黑那里我都打点好了，计划也已经开始实施，不怕晴岸山再翻出什么花样来。而且看马襄独自一个去而复返，显然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于是我微微一笑，一指我对面的椅子道：“坐吧。说说看，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马襄坐下后道：“我其实也没猜出什么，毕竟我不是思考型妖怪，不像苏总您，可以分析推测出很多东西，又有很多后手准备。”
微微一顿，他接着道：“不过我也许因为是马妖的关系，天生对于各种细节和震动很敏感。而在刚才，您对周总发怒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您的心跳和呼吸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您抓住茶杯的手也没有任何的滑动。可见您并不是真的发怒，从此可以推断，您在妖管委——如果您真的去了妖管委的话——并没有受到像您自己说的那样的对待。
“所以我觉得，您可能没有说实话。也就是说，您可能早有安排，结合您给孔总的指示，就是要把青云山置于事件之外，所有的问题都是要让晴岸山自己去弄。我并不很清楚您的具体安排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青云山总部的支持，那么单靠晴岸山的话，我们是注定完蛋了的。
“而我本来还不大确定是否如此，只不过心里不安，所以和周总分别后，便还是回来想当面问问您。只是没想到，您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其实我在说‘我猜对了’的时候，还是没有确定，但是您立刻就承认了。”
我不由得又是被噎了一下。看来我有时候对于看似普通的妖怪防备心还是不够啊。又或者最近接连遇到的不是各界精英代表，就是超级狡猾的圣主大妖，让我在度过这些关卡之后，有了一种“老子多牛啊”的骄傲心态，致使被马襄所看破了。当然，同时也是因为我开始逐渐有种上位妖怪的心态了，对于低于我的妖怪，开始不怎么在意了，也逐渐懒得多花脑筋在和他们交手的局面上了。
——值得反省啊，一个骄傲的思考型妖怪，不是一个合格的思考型妖怪啊。
我心中暗自警醒了一下，表面上却对着马襄点头道：“不错，你能做到如此是很不容易了。”以马襄来说，做到这程度的确是非常不容易了。这不由得让我又明确了招揽的心意。毕竟我自己知道自己，我和马襄的性格完全不同，一样是看出了破绽，我绝对不会采用去开门见山直接诈的方法，而是会采取旁敲侧击的迂回策略。而有时候其实要换一种风格，也许能起到更好的作用。另外，我长于分析和布局，而马襄看来善于观察和推理，所以我们两个如果携手同心的话，绝对是一个很强的组合。
所以我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对他道：“你想的不错，我们真正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你可能还分析得不够，我可以告诉你，晴岸山无论怎样，都是已经注定要完了的。所以我想，你单独避开周州舟到我这里来，也不仅仅是要一个答案吧，你应该也已经想过，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自己也要有一条退路，不是吗？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有三条路可以走：一，跟晴岸山绑在一起沉到底，再也翻不了身；二，趁早抽身事外，不告而别也好，留书出走也好，总之就离开晴岸山，自己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山洞勤修天道去；三，就是跟着我，到时候只要一些巧妙的说法，就可以把你脱身开来，然后到青云山总部去工作。现在就看你的了，路要怎么走，就看你自己选了。”
马襄没有犹豫多少时候，就决然地道：“苏总，我就跟着您走了。您说吧，现在我该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