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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Chapter 73

张光霞却抱着盒子,后退半步:“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是,您送的大概率是生日礼物。”

许季说话时露出皓齿,做了个请的动作。

“要不……你先进去,我跟在你后面?”

许季想起家长会时刘贵珍的局促,以为张光霞不敢先进,是同样原因,便大方在前领路,

通过人脸识别打开大门。

张光霞身子藏在门后,先发问:“有鞋套吗?”

外婆坚持认为鞋套是破坏美感和生态的存在,所以许家没有鞋套,许季拉开专门存放客人拖鞋的那扇门,先看了眼张光霞的脚,才取出一双符合她尺码的拖鞋。

许季躬身放鞋,张光霞以为要为她亲自穿,后退再藏半步。

两人在门口的交流实际仅数秒,此时客厅内小姨何芳正徐徐站起身:“我先接个冯总电话啊。”

“接吧,大忙人!”

何芳绕至沙发后:“明天衡商就要和我们签合同了,电视台直播。”

说了拍了下姐姐,寿星何芬的肩,然后背对众人,走去隔间。

大家目视何芳远去,才收回目光,投来门口。

以为就是寻常许季回来,所以看见身后跟着位中年女人时,皆感意外。

张光霞亦鼓起勇气,向内张望。

第一眼便抓出了许哲远。

她心跳加速,呆呆等许哲远的目光对上她,才慌忙别头。

完了,他认出她了。

然而许哲远根本没有认出来,当外婆询问许季,来的是谁时,许哲远竟然还在笑。

是啊,他怎么会认出她呢?

他事业有成,网上好多人称他“儒帅”,而她自己呢……张光霞垂眼瞧自己的衣裳,来之前特意挑选的,一直觉得很漂亮——但是看到别墅里的装潢,和其他女人的穿着,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衣服有多颜色刺眼和画蛇添足。

张光霞心里的慈悲,迅速消散。

“小姨给妈准备了惊喜,让她送过来。”许季见自己一回家,何芳立马找理由闪人,愈发笃定猜想。

他话音未落,张光霞已快步朝许哲远走去。

因为许哲远伸臂搂着何芬,所以张光霞亦走向何芬。

何家人其实或多或少觉得张光霞的行动冒失,但都没有发言,由着张光霞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在揭开的那刹那,许季担心盒子里是整蛊的弹簧拳头之类,不露神色侧挡在母亲身前。

“唉,这人谁啊?”

通完话归来的何芳,发出一句疑问,而此时,张光霞的盒子已经完全掀开。

里面有书信、贺卡,照片,众人集体陷入疑惑。

许哲远率先明白。

抬头反复打量张光霞,直到完全认出她。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竟是毛骨悚然

继而眼皮直跳,但却默不作声。

何家的人智商皆高,扫见盒内年轻少年的相片极肖许哲远,各自猜测,没有人问出“这是什么呀”之类的问题。

张光霞逐一扫向众人,目光但凡对上,无论何芬、何芳,或是外婆,均缓缓避开,没有人主动要求张光霞做介绍。

张光霞对上许季,少年错愕张唇,看不见牙齿,这回,是张光霞主动避开许季的目光。

张光霞拿起盒中唯一的照片:“这个人,是我儿子的父亲。”她低下头,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为何羞愧难当,“这里面还有好多我和他当年交往的……”左手攥着照片,右手去拿一张贺卡,要给何芬看。

“别!”之前沉默的许哲远突然吐字,伸臂阻拦张光霞触碰何芬。

何芬却直着身子,向张光霞微微倾身,表情极为严肃:“这位女士,我作为家里的女主人,和今天的寿星,想请你出去说。

可能因为何芬一直做领导,做老师,虽然平平静静,张光霞却被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竟真站起来往门口走,何芬亦出门。许哲远起身,想要抱起茶几上遗落下的纸盒,却被何芳抢先。

何芳亦追随姐姐出门。

许季想要迈步,外婆却起身同他道:“你跟外公留在家里。”

许季还要往前走,坐在沙发上的外公却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许季不敢失礼挣脱,眼睁睁瞧着这个家里的女人都出了门。

张光霞一到门口,门还没关,就回身同何芬解释:“对不起我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你生日,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指望结果——”

何芬抬臂,示意她不要讲,等众人到了花园里,何芬才说:“你跟我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你已经破坏了我的生日庆祝,而且利用了我的孩子。”

张光霞急了:“我就是想让你看清,身边是个什么样的禽兽王八蛋!”

她是好心,许哲远不该活得这样幸福。

花园里有简单的白色铁艺桌椅,还有一张带遮阳棚的秋千,何芳主动抓起张光霞的手,拉她到椅子上坐下:“来、来,别激动,好好讲一下什么是你说的‘禽兽王八蛋‘。”

妹妹的语气,可比姐姐阴阳怪气得多。

何芬和外婆纷纷坐下,许哲远要凑过来,何芳却伸臂遥指,语调提升显得尖锐:“你坐那!”

许哲远定在原地,看向老婆何芬,而后退到后面的秋千上,孤独坐着。

……

许季仍旧被外公按着,站在沙发旁,他配的眼镜度数合适,能透过前窗瞧清花园里的一切,甚至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嘴巴张合。

但就是听不到。

一个字都听不到。

但他这么聪明,又怎会不想多呢?

一股巨浪般的愧疚感深深袭来,将许季淹没。

他们在外面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家里的四人才一同走回来,许季顾不得关心张光霞是否离开,目光主要追随着父母,上台阶,门打开,四个人还没进来,小姨何芳尖尖带笑的声音已经传进来:“你也跟进来?不去安慰你的旧情人?”

是说给许哲远听的。

“新的旧的,我心里真的都只有芬芬。”

众人刚跨入客厅,外公便对许季仰头:“阿季,你先上楼去。”

“阿季,你先上去。”母亲何芬也这样说。

接着,外婆、小姨,纷纷要求许季上楼,甚至来父亲许哲远都来催促:“阿季,上去。”

许季扭头对视父亲,压低双肩,习惯性地尊重站姿,但双眸却因情绪太过复杂而显得空洞。

许哲远垂眼,眼神闪烁,他很快补充了一句:“今天把她带进来不是你的错,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没有罪。”

许哲远语速飞快,许季甚至没有完全听清。

许季慢步朝楼上走,每次回头,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仿佛约好了似的,要确保许季彻底听不见了,才开始家庭内部的讨论。

最先是何芳,动作快拉起姐姐,去厨房私聊,许哲远想要跟过来,却有三分畏惧,正犹豫抬不抬腿,何芳吼她一声:“别跟过来!”

许哲远不敢动了。

何芳将姐姐拉至厨房,绕过圆门靠墙,外头的人瞧不着了,她才高声说:“唉,要我说,别原谅他,离婚!什么,不离,姐你糊涂啦?竟说还爱他?”

其实何芬一句话没说,全是何芳在那表演。

何芳同时掏出手机,飞快打字:先稳住许,搜集证据,转移财产,再申请离婚。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一样享受财产,极远起家都是我们家的人脉财产,不能被别人占了便宜。

打完拿给何芬看,感觉姐姐已经读完了,何芳又大声说:“哎呀你真的没救了!”

双手飞速,无声再按下另一段笔记: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心,好吃好睡,这辈子你得死在许哲远后头。

何芬脸上的表情一直挺平静,并没有热烈回应妹妹,最后只说:“我明白。”

而后,转出厨房。

何芳望着姐姐的脖颈,挑眼,着急:她真明白假明白啊?

何芬一在客厅现身,许哲远便追了过去,何芬冲他回头,跟对视妹妹一样的平静表情:“我们回房沟通。”

许哲远似个乖乖小孩,跟着何芬上楼去,何芳想跟去偷听,但同衡商冯总约了下午茶,明天是三百亿的大单子,只得嘱托父母好好照顾姐姐,赶着出门。

外公外婆应了声,但没有立即上楼,二老平常习惯分坐两座沙发,哪怕讨论时事和学术,也不挨在一起。这会外婆却挨在外公身边坐下,尽量用最小最轻的声音,转述花园里的所有讯息。

外公与外婆年轻时经历过许多磨难,此时并未显得激动,只颤了颤唇:“当年都怪我啊,工作忙,教了那么多人,却没抽出时间来,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外公心里后悔:“当年我们不该那么依着孩子,哪怕芬芬恨我们,也该坚持门当户对。”

如果当年不允两个女儿自由恋爱,她们会不会更幸福些?

外婆亦想起当年那些老闺蜜,个个想让何芬去挑自己儿子。随便选一个,谁不比许哲远有帮助?

但现在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便没有接话。

外公继续吩咐:“现在关键,我们都要保护好芬芬,千万不要在面前指责她,更不要把阿季牵扯进来。”

外婆挑了挑眼,声音飘起:“其实离了婚还好些。”

这些年她几乎事事看许哲远不顺眼,现在出了这桩事,心疼女儿之外,心里竟奇异生出数分舒心和放松。

就好像一块腐肉,终于能剜了。

外公摇头:“芬芬和哲远,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哪是那么容易离婚。”

“早离早解脱。”外婆终于说出来。

“唉,你啊,其实平心而论,哲远这些年,待我们很尽心。我数次住院,他是怎么照顾我的?出钱出力,老洪和老杨他们两个,住进医院,亲生儿子都没有这样尽孝的。”

“那都是演出来的。”

“能演十八年,也难为他了。就说你这动不动就奚落人的毛病,如果不是哲远,换了别人,你那些老闺蜜的儿子,能有一个受得了?”

外婆刚要还嘴,却远远眺着,许季出卧室进入走廊,她立马拐下外公,二老不说话了。

两人恢复寻常神色,聊起别的,许季却一眼注意到外公外婆座位的特殊。

“外公,外婆。”

“啊,下来啦?”

“嗯,去厨房拿瓶水。”许季勉强做出外公外婆希望看到的样子,然而胸腔里突然出现了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被无形的力量抬起,落不下来,但也升不上去无法从喉管里吐出来,百蚁挠心。

长辈们到底商量出怎样的结果?

爸妈会分开妈?

许季想了会,也许,从直言直语的小姨口中,最容易套出来?

被默默念叨的何芳,在商务车上打了个喷嚏。

“董事长,没事吧?”秘书秦悦关切道。

“没事。对了……”何芳靠在真皮座椅上,“我们集团员工里,有叫张光霞的吗?”

秦悦随着带着笔记本,麻利查找:“有两个都叫这名。”

“都是做什么的?”

“一个是医美的销售,另外一个,隶属保洁集团,目前分在江陆附属医院。”秦悦见何芳眼里的眸光始终在闪烁,且并不亲切,不禁轻声试探:“需要……开除她俩吗?”

“不,不要有任何动静。但这两人一旦要离职,立刻向我报告。”

“好的。”

车到目的地,秦悦为何芳拉开车门时,她立马换了一张脸,高跟鞋踩及地面,笑脸上前与等待的衡商冯总主动握手:“冯总,让您久等了。”

冯总约她下午茶,最后敲定明天签约仪式的细节。

因为冯总不爱食甜,三层的下午茶仅两小块慕斯,其它全是轻食,多从西班牙的tapas演变而来。

冯总爱喝香槟,何芳的酒量也不差,两人聊了会,至尽兴,冯总突然讲起自己初恋的故事。

“大一到大四,她一直跟着我,后来毕业了,一开始我做会计,没有名牌大学的文凭,定岗不高的。她嫌弃了,就分了。后来我转型做销售,第一年就卖了七千五百万的医疗器械……呵呵,现在她孩子看病缺钱,昨天来找我,我还是原谅她,重新在一起——虽然我现在很瞧不起她。”

何芳眼睛瞪大,手上的香槟杯高高举起,显得手腕更细:“冯总您不是有太太么?”

前段时间爱妻进医院,他推掉一切工作日夜相陪,业内皆知。

天方夜谭。

“我自然深爱我的太太。”冯总带着笑意,举杯要与何芳碰一碰,“从结婚到现在,无论我是业务员还是老总,只要回去,我太太都是热水热汤候着我。”

何芳挪开香槟杯,轻巧躲避:“那冯总还……”

“很正常啊,太太是太太,但同时可以有小三小四小五,如果有可能,何总也可以……”冯总说着,伸出右手,这回不是要碰杯,而是来摸何芳的手背。

何芳一下没躲开,被冯总摸着了。

何芳触电似的抽手,冯总却极其自然的微笑,从他眼里甚至看不出丝毫的色眯眯:“……只要何总也有意思。”

何芳掏出手机:“您不怕我把这一幕拍给您太太看?”

冯总不答,笑着做出一个OK的手势,三根手指头伸出来——三百亿。

另一只手再次伸来,姿态优雅,然而却仍旧是想抓何芳的柔夷。

何芳倏地站起,没喝完的三分之一杯香槟,尽数淋在冯总脑袋上。

怪不得电视剧里的人动不动就泼酒,是真的解气,何芳暗笑道。

……

秘书秦悦十二万分的迷惑,董事长为何突然取消了和衡商的合作?

之前一个月一直在经营,势在必得,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而且原定参加签约仪式的早晨,何芳突然决定去陆州郊区的七门峰扫墓。

墓地修有车道,可以绕上山去,冯总却在中途叫停。

“你们就在这里等吧,再往上没有停车场了。”

秦悦本来想跟着的,欲言又止,最终听命,递来一束包扎清新的白菊:“董事长您的花。”

何芳接过,她通常穿八厘米的高跟,今天忘了换了,上台阶时步伐缓慢。

正好有提篮的描字人在附近,瞧见生意,跟了何芳半步,最后一同停在墓碑前:“老板,要

个描字不?十块钱,清明那会得二十呢。”

何芳盯着墓碑:“描吧。”

描字人立刻蹲下,取出篮内的毛笔和金箔盒,何芳看着他一笔一划填亮墓志铭:

自东土来,往西天问道。

这是邝雨病重时,给自己提前拟下的,什么时候了,还要幽默一把。

真是,一个运动员,怎么总冷不丁冒各种才华。

何芳笑出声。

她平时总捻酸姐夫,但其实心里觉得姐姐姐夫,还挺恩爱的,没想到……是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描字人已经开始描摹“爱妻何芳与子伏波立”,何芳盯着墓碑,无声发问:亲爱的,如果你活到现在,是一只不黑的乌鸦,还是泯然众人?

何芳觉得邝雨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七门峰的山顶,起了一层薄雾。

市内亦然。

刘玲玲他们升上高二,往上搬了两层楼,雾显得更重,现在还没上课,走常规流程——周一许季要检查她的英语背诵,同时给她新挑选的美文。

刘玲玲背的时候会时不时瞟许季,她眨了下眼,怎么觉得许季有些神游?

刘玲玲背完,许季没有反应。

“我背完了。”她轻声提醒,许季仍旧没反应。

她凑近:“我背完了!”

许季突然回神:“哦,好!”

拿起桌上另一本笔记:“这周的文。”

“谢谢——”刘玲玲接过随手翻开,咦,这篇不是她刚背完的吗?

许季选的七篇美文里,有一篇是重复的。

“现在语感比以前好了吧?”许季问他。

“嗯!”刘玲玲点头,收起笔记本,“我怎么觉得你今早心不在焉?”

“没有啊。”许季立马否认,可刘玲玲觉得,他连这句回复,语气都是恍惚的。

下午课间的时候,刘玲玲去找别的女同学,又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哎呀,我一直以为许季有多牛.逼,一直崇拜他呢!今天中午滤镜算是碎了,中午我们跟二班三班一起,试练模联,他被其他班代表怼得说不出来话,一整个中午,只憋出来三句英语,还都有点文不对题。”

吐槽的同学,是同样代表班级参加模拟联合国的英语课代表,以为抱上许季的大腿,是弱鸡被王者带着跑,现在发现,带不动的那个人其实是许季。

“怎么回事啊,许季是不是怯场啊?他在班里每次蒋老师喊他演讲,都超厉害的啊。”

“鬼知道。”

是啊,许季这是怎么了?

刘玲玲没有伸张,继续观察了一周,许季的状态,依然没有回来——他就像《逍遥游》里的那只大鹏,飞到八千里以外去了。

恰巧在这时候,英语课代表转学了。

“转学了?”刘玲玲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一个两个的,这是怎么了,陆州哪有比附中更好的高中。

想不开么?

“她转到青海去了。”相熟爱打听的女同学告诉她。

青海?

刘玲玲脑海里立马浮现高原大湖,一片荒凉:“她为什么要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女同学讳莫如深。

这周周一,四班和七班、十二班一起试练模拟联合国。

十二班的男生回班吹嘘,说自己“舌战”得许季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好似自己是诸葛亮,许季是王朗。

消息从十二班传回四班,可能老师也察觉到,下午上英语课,负责本班模联训练的蒋老师,便问班上谁愿意补上英语课代表空出来的那个名额?

刘玲玲担忧地回头望,许季靠在椅子上,一副出神样。

蒋老师等了会,无人应声。

有两位同学手举到一半,却又放下。

老师只得利诱:“顶替的同学如果模联表现好,之后可以同时担任英语课代表。”

“老师,我报名!”刘玲玲突然站起,高举右手,可能是因为太激动,椅子撞到后面课桌,发出巨响。

张锡豪后仰躲了躲,刘玲玲最近几回月考,英语的确有进步,但那是笔试啊,作为她的课上口语搭档,他可是知道她有几斤几两的,张锡豪身子重倾回来,对着刘玲玲的后背小声问:“Areyoukaiwanxiao?”

刘玲玲瞬间晓得张锡豪在问什么,右腿向后踢了一脚。

俞恋同样听到,明白,低头笑得欣慰:可以的,他进步了,至少知道前面是“Areyou”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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