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南朝10/73 章 · 5848 字

第10章 龙入浅渊(4)

益京城西偏僻安静,一到了晚上,更是万物寂寂,只余月色。

南水从这里迂回缠绕而过,蜿蜒出一片水岸汀头,在月夜中波光粼粼闪烁。

赵元冲负手站在岸边。

身旁一棵枯树发了新芽,他伸指轻触,不有抿唇一笑,原来不觉春已早来。

背后脚步声渐近,他未回头,只道,“给他了?”

怜音笑着应是。

赵元冲道,“你去吧,他会跟来的。”

怜音莞尔,含着悦色朝远处马车去了。

须臾,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起初急促,后又停下,再走一步,复又停下...

赵元冲回身,并不打算笑的嘴角还是微颤了下。

因为眼前是谢玿从未露出过的神情,惊喜过望,犹疑不定,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将落未落的眼泪。

那方水蓝丝绢在他手中随风而荡。

赵元冲的声音轻柔,带着缱绻的暖意。他叹气般说道,“傻姑娘...”

谢玿的眼泪随着这声轻叹落了满腮,她走了几步,靠近了些,颤声问,“你知道?你怎么...怎么...什么时候?”

赵元冲讲话的神情带了点怜惜,道,“很早。”

“很早。你十三岁生辰那日,东宫杏园霜秀池里...”

闻言,谢玿先是怔愣,后忽然记起往事,刹时间心内五味难以名状。

那年,谢玿恰满十三岁,不但不能像寻常高门贵女那样簪花上香,全部生辰礼也只是府上厨房的一碗牛肉寿面,连点心都要蹭到东宫赵元冲这里才能吃到。

可思及恭诚伯爵府现状与谢怡训丧妻丧女的凄苦,他便觉得那一碗寿面和一盘点心也十分珍重了。

点心的糖霜最后落了满嘴满手,连头发丝都不知何时沾了黏糊糊的一片,他嫌这样邋遢,也怕回府谢怡训看见他跑去别处吃点心更是难过多思,就趁赵元冲午睡溜到杏园温泉边解了衣衫沐浴。

杏园的温泉中,霜秀池是最僻静的一处,中午决计是不会有人过来的。

可赵元冲那时快满十七了,十六岁的太子殿下早就惯于处理政事,可毕竟年少智浅,左手钱粮右手军政,不免偶尔遇上苦恼难决之事,这午睡也就再也睡不踏实了。

偏偏在内室床榻上翻来覆去间,他察觉到了谢玿出门的动静。

一路跟到杏园偏角,停在潺潺流水声后,拂开映目的三月乱花,他恰好看见了少女垂落的乌黑长发,还有...初初发育的青涩胴体,那粉的比杏花还粉,白的比梨花还白...

他捂着嘴在假山后瞠目僵立,直到池中的少女起身擦拭头发,再用一卷长长的裹布将自己腰上腋下紧紧裹缚的平坦规整...

那时他掩住红透的耳朵和面颊,想的便是,那裹布看着就十分粗厚闷热,不如那轻薄贴肤的绢缎做料,入了夏必然不会闷热。

之后他赶在谢玿穿好衣物之前先蹑手蹑脚回了云麾堂,事后谢玿自然毫无察觉,可赵元冲...却再也不能将他当做那个俊俏顽劣的‘堂弟’了。

眼前的赵元冲还是温柔的笑着,谢玿仍含着眼泪,支支吾吾,“你...你居然...你...”

他...不,应该说是她,她原本应该羞恼的无地自容,可如今与面前之事面前之人比起来,那一闪即逝的羞恼显得无足轻重。

原本她的一生都是计划好的...

她一出生,谢怡训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跟她的母亲说,“这个孩子,今后在内在外,都是恭诚伯爵府的世子。”

她那时已经有了长姐谢瑱,母亲身体孱弱,再生第三胎已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恭诚伯爵府的后嗣都是女儿,按照当年情形以及赵怡晟对谢怡训的提防忌惮,不但恭诚伯爵府苟存无望,就连这两个女儿,无父兄仰仗,或外嫁或指婚,也绝无好的归宿。

于是,从此,天下除了父亲与母亲,再无人知道,恭诚伯爵府的世子谢玿,其实是个女儿身。

而她那注定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亲事,自然谢怡训早就替她考虑好了。

左右她是“娶不了”好人家的姑娘的,可天下可怜的女子多的是...

涉江很好...她知道了她的孤苦心酸,愿意与她入府为伴。她如长姐般待她,笑说,若能赎身出得风尘与卿日日赌书饮茶度日,那岂不是涉江求之不得的余生?

当日,她以为此生已定,万分感激之余悲喜交加。

喜,自是喜多年谋划达成,不用多说。等来日若涉江有了意中人,她也会放她离去,届时只需编套发妻病故之说便可应付。

而悲...原本不必悲,可怎奈...世间却有个赵元冲呢...

谨慎冗长的年岁中,她不知何时,竞对赵元冲动了情。

初初察觉此情,她也并不慌张,左右是注定无疾而终的空想,无非是多了些夜夜不能寐的痛苦哀伤罢了。

她原本是这样的设想。如今是兄弟相亲,自己装傻充愣撒痴买乖骗得他一点关怀留作念想便好,今后...君臣也不错,她习武修文,愿意为他的天下千里单骑马革裹尸。

然而,今夜这新月如眉、玉人如梦的意外...

若她真是个聪明人,今夜她本不该来的。何况这么些年来,谢家的人,还是恨那个稳坐龙椅之人的,她可还没忘记谢怡训的警戒:赵氏子孙,岂可与之牵扯过多?

茫然的想了想,谢玿摇摇头,她平生还从未觉得这样糊涂过。

赵元冲见她神色,只以为是事发突然她纠结难决,又担心不好向恭城伯交代。

他是一直步步为营势在必得,但其实他也忐忑也不安,就算他逼得谢玿退无可退认了这份情,可若是谢玿不应他,他做再多也是无用。

于是他唤道,“谢...阿玿,我可不再是太子了,我与你一样。”

他的意思,谢玿懂得。我与你一样,都是再没有桎梏的,至少此事...情之一事,大概能随心所愿的吧。

谢玿心弦被他五指划过,铮铮清灵鸣响。他第一次在她清醒时唤她“阿玿”。

她与李婉韶小字同音,她那日听得陈叔临情意绵绵的柔声唤李婉韶“阿韶”,便心中一荡,也一苦,料想她此生是不会再听到情郎如此唤自己了。于是她对李婉韶格外上心,仿佛将自己的不得其所都寄托在了李婉韶身上,发现陈叔临另有新欢,她竟然也气愤的仿佛自己受骗一样。

一声“阿玿”让谢玿满含不落的眼泪又如珠滚落,犹豫与责任拉住了她想向前扑去的脚步。

她忽然落荒而逃。仿佛身后的赵元冲如恶鬼怪物,蛊惑着她要将她和整个恭诚伯爵府的亲眷都要拉下深渊。

夜风如旧,仍习习吹拂。

赵元冲心中一空,看着已经无人影无踪迹的远处,轻声叹息,对闻声而来的怜音道,“无妨,无妨,急不得,十九年的蒙尘,一夕之间哪能扫干净。”

怜音捡起被谢玿掉落在地的水蓝色丝绢,递给赵元冲,问道,“殿下...奴婢只怕,如此一来,她连我的面也不肯见了,她若日日躲着避着,偏偏折磨苦了自己,可怎生是好?”

赵元冲摩挲着轻纱,鼻息还偶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他复又轻轻一笑,“放心,她会自己来的。”

怜音,“...”

柳容辞坐进轿子里,揉了揉眉角。

今日陈叔临送来的密信更是让他确定了之前猜测,那莫名失窃的库银只怕是去了最不该去的地方,这般查下来,当真步步凶险,步步心惊。

而越景那老狐狸位高权重,更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实在叫人难办的很。

一边想着,便觉得有些困意,迷迷糊糊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

身下颠簸难耐,柳容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还在轿中,这所走的路却似乎异常崎岖,而自己全身疲软无力,竟连起身跃轿而出的气力都使不上。

察觉不对劲,勉力挑开帘子一看,便如当头一盆冷水浇灌下来,这左右路上杂草树木参差横生,荒僻无人,显是郊外山路。

柳容辞心中苦笑,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落了人家的圈套,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条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行到一处空地,边听有人叫停,轿辇一落地,柳容辞便被人拉了出来,却是双腿无法使力,一下跌倒在地,顿时尘土飞扬,呛的他连连咳嗽。

那领头的黑衣人蒙了面,冷声道,“我等不过是拿钱办事,这位大人,到了阎王面前可千万别将这笔账算到我等头上。”

那人见他既不求饶也不惊慌,似与以往那些官员不同,不由有些好奇,便上前揪起他的衣襟将人提了起来,道,“老子跟你说...咦?”

这强人微微一愣,当官的他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种皮相的官。

于是,话语中不自觉已带上了几分轻佻的口气,“呦,这趟买卖干得值。”

柳容辞心道这回死定了!可怎奈浑身无力,眼看是躲不开这贼人的手指。

那人回头看了眼众兄弟,谑笑道,“杀了真可惜,兄弟们,我们把他手脚废了毒哑买到肉行子里去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浮生斋那种算正经艺馆,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而二等的窑楼妓院,也算是有规矩的,食客也不敢随意放肆闯出祸事来。但人**壑难平,达官显贵中不免个别有些特殊癖好的,也有门路。这肉行子里调教买卖的俊男美女,大多来路不正,也没可能活着逃出生天,因此就算出了个把意外,给行子老板一些钱让帮忙处理了也就是了。

经营这种买卖的渠道,俗称肉行子,官话叫“月行”。

后面一人也笑,道,“左右要死的,死前陪陪哪家贵妇将女,也算是阴德一件。”

“哈哈哈...”众人一听,顿时一阵哄笑。

柳容辞心中将这人的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个遍,欲哭无泪,心中苦道,难不成今日我柳容辞不但要丧命于此,而且落得个晚节不保,不知道身后世人要怎么评价与我,师父他老人家岂不是得气死。

可是...勉强伸了伸手,柳容辞彻底奔溃了,现在自己的力气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他边弱弱挣扎边急道,“喂,这位兄弟,你不如直接一刀杀了在下,在下发誓,到了阎王爷那儿绝不告状。”

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告,无名无姓无长相...

又尽力象征性的喊了两声“救命”之后,柳容辞仰头望天,绝望凝噎!

“吵死了,安静些!”

就在柳大人认命闭眼欲哭无泪的时候,一声极淡的声音如是说道。

那强人一惊,忙起身一看,只见几米开外一块大青石上,一青衣束发女子,正背向而坐,不时拿起手中酒壶饮两口,竟视他们这群人为无物。

柳容辞也是一愣,这许多的人竟没有发现此人,可见其武功深不可测...不由心中一阵狂喜,犹如重生再造,竭力冲那人喊了一声,“大侠!救命!!”

那人举着酒壶的手不由一顿,缓缓转过身,淡淡道,“大侠?你叫我?”

柳容辞连连点头。

这女子长相颇为英气,头发简洁利落的竖起,只在右首发间别着三枚醒目的青色枫叶状发夹,两道眉毛更是如刀般锋利,美得邪气得很,这时见柳容辞一笑,不由一怔,跳下石头,不急不缓的走过来,盯着柳容辞道,“你要我救你?”

柳容辞再点头——此人果真功力不弱,必是高手!

那女人又愣了愣,随后慢吞吞吐出一个字,“好。”

之后柳容辞张大了嘴,他躺在地上,视野不宽阔,不知那女人怎么动了一下,就见一个青影瞬息错变在一群黑衣中,然后几声短促的惊叫之后,尸横满地...

僵硬的转过脖子看了看已经站到自己身旁喝酒的女人,柳容辞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敢情...她连酒壶都没放下...

那女子对柳容辞纠结的表情视若无睹,蹲下身按了按他手腕,微一皱眉,道:“你中了软经之毒?”

柳容辞苦笑,“看来正是。”

女子略一点头,“一时解不了。”随后不待柳容辞回神,一把扛起他就向林外走去。

柳容辞一惊,却想到自己的处境也别无他法,只能干咳两声,为了掩饰尴尬问了句,“阁下...可否告知姓名?”

半响后,女子淡淡道,“杨碧。”

“!”

杨碧?!

江湖邪教血刀门的左掌使杨碧?!苍天呐!江湖上可没说过杨碧是个女人啊!!

柳容辞眉角挑了挑,神色很复杂很复杂。

...

贺奔躲在屋顶上,先是看见柳容辞进了秋岚殿,后边跟着个青衣人。

搔了搔头,贺奔有些纳闷,柳大人看着似乎不同以往的狼狈,而这青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便是远远的,也让人觉得心底一凉,压迫感十足。

正摸着下巴疑惑,却见那青衣人忽然抬起头,分明是发现了自己。对上她的眼神,贺奔只觉瞬间置身冰窖,手脚沁出冷汗。

好半天回过神,贺奔倾身一看,柳容辞和那青衣人已经进屋了。

吁出一口长气,贺奔擦擦额头的冷汗,心说这青衣服的女人是什么人,怎么感觉这么可怕。

“当真?”赵元冲听完柳容辞的一番话,也是微微吃惊。越景当真如此明目张胆,如今打草惊蛇,想必这老狐狸更是不肯随便露出马脚了。

柳容辞手指抵着下巴,微一沉吟,顺手拿起一旁客几上的清茶,道,“我倒不觉得越景有这么大的胆子,定是幕后有人操控,他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嗯。”赵元冲点点头,并不作答,却将柳容辞手中刚拿起的茶杯夺回。

柳容辞手中一空,一怔,抬眼看他。

赵元冲道,“这茶,是送行的,凉的很。”

柳容辞瞧他眼色,省得,此刻旁人在场,于是再不言语此节,只道,“只是如今...怕是更不好查下去了。”

赵元冲笑道,“未必,知道你还活着,只怕夜里睡不着的大有人在,让他露出马脚并不难,难的是...保不齐他们还会对你下手。”

柳容辞咬咬下唇,道,“暗箭难防,属下有时确实疏忽了。”

“不如...贺奔!”

赵元冲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房上跃下,跪地道,“殿下。”

“这是贺连的胞弟,贺奔。论武艺,与贺连倒是不相上下,人却要比贺连更机灵些。不如往后让他跟着你,护你周全。”

“不可,如今殿下这般处境,贺奔不可离身。臣...”

正在这时,贺奔忽然觉后背一寒,还未起身,便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他护不了你,你跟我走。”

贺奔立即警觉,“站住!”

赵元冲对贺奔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看了眼这闯进来的女子,不由一惊。

虽然是个女子,却目光如炬,眉峰上扬,浑身一股傲然元冲冽之气,好一个妖艳傲世的女魔头!

“杨姑娘!”柳容辞扯住杨碧衣袖,将她拉后,对赵元冲道,“殿下勿怪,杨姑娘潇洒随意惯了,并无恶意。”

“无妨。”赵元冲挥手让贺奔退下,笑道,“这位姑娘端的好气魄,叫人好生敬佩。”

杨碧看他一眼,艳丽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管转身对柳容辞道,“你跟我走。”

柳容辞一惊,有些尴尬,“杨姑娘!殿下面前休要瞎说!”

“我认真的。”

“...”柳容辞几乎无地自容。

“咳咳。”赵元冲干咳两声,生硬的岔开话题,“今日叔临成婚,你赶不上喜酒,贺礼可送去了?”

“送了送了,不多不少,两包花生米,祝他早生贵子。”柳容辞点头,挠腮帮子,支支吾吾。

赵元冲瞧着他,贺奔也瞧着他。

柳容辞,“花生米怎么了?还是从我的酒伴里省下来的!”

赵元冲,“...杨姑娘你刚说什么?”

柳容辞,“...”

杨碧见柳容辞依旧左躲右闪,便转身对赵元冲微微做了一礼,弄的赵元冲竟莫名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二皇子,民女自会保护柳大人万无一失,就不劳二皇子费心了。”

赵元冲看了看柳容辞一脸憋闷样,正襟道,“有姑娘护着容辞,我自然放心。”

杨碧点点头,遂一拉柳容辞胳膊,转身道,“走。”

柳容辞甩又甩不开口,急得干瞪眼,边被拉着向门外走边对赵元冲道,“殿下,臣先告退,那件事臣和陈大人会接着查下去,殿下一定保重...”

直到被拉出秋岚殿,被杨碧揽着腰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出皇宫,柳容辞似乎还能看见赵元冲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越想越气闷,一把甩开杨碧的胳膊,“多谢杨姑娘救命之恩!男女授受不亲,在下告辞了!”

杨碧拍拍衣角,挑起嘴角微微一笑,“不必言谢,我自然不会让我的人吃半点亏。”

柳容辞双手护己,动作有点粗鲁,“我不是你的人!我和血刀门不会有半点关系!”

杨碧似笑非笑。

柳容辞打颤,面对一个姑娘家,修养都没了,“不劳烦了!我是正经人,杨掌教你放过我!”

“我愿意,我很喜欢你。”

“......”

放下这两人的纠缠不清先不提,且说赵元冲送走了柳容辞,回身又拿起方才柳容辞放下的“凉茶”,唇角弯了弯,一饮而尽。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