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南朝15/73 章 · 7773 字

第15章 风景忆当年(1)

而此时此刻,京郊外红锦镇的一家小酒馆,谢玿提了笔在一面石壁前徘徊。

红锦镇多木棉,满枝而缀,花色深红花瓣硕大,极为艳丽壮观,故此镇名为“红锦”。

她回身问道,“店家,这墙确实能随我乱写么?”

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短须男子,笑道,“这满墙的诗词皆是来往赶考的书生所提,公子随意就是了。”

谢玿挑了左上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道,“那这墙还是留给那些真正饱学之士兴来留墨吧,难保将来有惊才绝艳之人在此提得千古绝唱。”

说罢,她站上凳子,在一般人够不着也不容易看到的地方,想了想沾墨写道,“阶前过雨风已歇,坐忘楼前木棉红。莫要人意薄云水,余年但与今番同。”

身后忽然有声音浅笑,“有此意此情何不对着我这个大活人说,何必将一番情意白白浪费在冰冷的石壁上。”

谢玿一惊,双手捂字,面红耳赤,“谁叫你偷看的!我...我这话没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没有!”

“真的?”赵元冲笑着拿过她手中笔,“这话中情思固然好,但...古语说君如磐石妾如蒲苇,不移不断,你未免对前程忐忑多虑了。”

谢玿自然脸色更红,却十分受用,她眼眸波光流转,含情脉脉看着赵元冲,动动手指,自上而下在高凳上牵起他左手。

赵元冲便这样执着她手,另一手在此句下面写道,“从今屈指佳期近,秋月春风堪得知。①”

这一句比起谢玿忐忑的期盼,显然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与自信。谢玿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她思来想去一番,只觉自己的心上人既有绝世超群战无不胜的智谋,又有傲睨万物的胸襟,于情...自然也有坚韧不催的心性,顿时且喜且憾,终还是为他所遇的不公不平感到难过。

赵元冲写完收笔,把谢玿抱下来,右手在身后簌簌一动,在谢玿耳边一拂。

他轻笑。

谢玿一愣,伸手碰触,从耳边摘下来一朵火红的木棉花,如火如荼,耀眼醒目。她含笑撵着花,也不插回鬓边,说道,“这样的花,也太艳丽了,除了成亲哪有人戴,我才不要。”

赵元冲问,“你说什么?”

谢玿道,“我说我不要这个,给,还你。”

赵元冲接了花,道,“前一句,除了成亲哪有人戴?成亲岂不是就要戴了?”

谢玿一怔,眸中一瞬的向往憧憬被迅速收好,“哪有那么快?”

赵元冲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要攒几十年的嫁妆?”

谢玿咬咬下唇,“没...就是总觉得好遥远,遥不可及。”

酒馆店主早就不见人了,此处离京城尚不远,赵元冲仍有所顾忌,本欲揽她入怀一亲芳泽的手只抚她腰身,慎而重之道,“阿玿,最多一年,我一定能看到你凤冠霞帔嫁衣莲鞋,只此一事,你要毫无保留的相信我。”

他有些顾忌,谢玿却动了痴心嗔意,她是有些怕,越在意越觉不安。

她顺势倚在赵元冲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精窄的腰身,埋首于他颈窝,只一味点头。

“我只是...”

赵元冲终是弃了顾忌,温香满怀,倾耳倾听。

谢玿道,“我只是怕美梦成空。”

赵元冲却笑她痴傻,被表面所知所见障目,徒增胡思乱想。

谢玿破愁为笑。笑是轻笑,心却是百折不挠的决心。

过了数日,车马行到了允州渔仓县境内。允州多水,多花,也多烟花,更多才子与佳人。

谢玿靠在车上,撩开帘子,嘴里鼓鼓囊囊的吃着软软的桂花糕,白色的糖粉沾染了嘴唇,白白的一层,倒是越看越可爱。

这几天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惬意,都是宫中侯门长大的人,一见了这高山流水野地野景,只觉得无比的新鲜有趣,畅快自然,又有心爱之人在侧同游,真正是神仙般的逍遥日子。

赵元冲想到此处,打结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伸了手就要给她抹去唇上的糖粉,谁知马车却在这时猛震了一下停住了,赵元冲一个不慎,扑到了谢玿身上。

谢玿一惊,“哎呦”一声就回头想去推他,结果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一指宽,几乎是鼻尖对鼻尖,一眼看过去,就是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眼,俱是水光潋潋,情意脉脉。

赵元冲趁她愣神的当口,在她嘴角迅速的啾了一口,笑道,“果真是甜的。”

谢玿最近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也不似初时那样羞羞怯怯,她对“大美人”的美貌十分来者不拒,正不怀好意想骗“大美人”多尝两口是否可行。

可不巧,她的巧思却被帘外的贺奔打断。

贺奔道,“少爷,前面似有许多江湖人拦住了去路。”

赵元冲正了正色,挑开帘子,只见前面乱哄哄一片,也看不到究竟出了什么事。

万全之策,自然是改道为佳,但渔仓县主道就只一条,绕道而行马车未免难过。

这时,辰良从前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赵元冲对他做了个眼色,辰良会意,拉住正在收摊的一个小贩问道,“唉,小哥,前面是出了什么大事,怎的这么大阵仗?”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辰良挠头道,“小哥好眼力,我家少爷新婚,去允州府省亲。”

“哦,难怪了。公子可知道,我们渔仓县境内,有两大江湖门派?”

“知道知道,川穹山和虎威镖局嘛,富可敌国。”

“不不,公子,富可敌国这话不敢乱说,”那小哥赶紧摆手,“但也确实有钱,尤其这虎威镖局,四代累积下来,据说金银成山。可公子你说,这人再有钱没命花也没用啊。”

辰良恭听。

那小哥接着说,“前段时间虎威镖局当家的郑则意外去世,二当家居然没过几天就投了川穹山,这川穹山和虎威镖局可是世仇啊,所以...”他说着叹口气,“姓郑的生前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作恶多端,可这一死,他的妻妾家小都可遭殃喽。”

辰良疑道,“不该啊,按理说这满门镖师也不是摆设,怎么放任家主遗孀受辱?”

小哥撇嘴,“郑则都死了,膝下就一双垂髻小儿,其他镖师不跟着二当家投敌反咬就算不错了,哪还指望有势可仗?”

他又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儿,前方就是虎威镖局的正门了,川穹山三天两头来抓走一人,都是妇孺小厮,可想而知有多惨,上次当庭腰砍了郑则的一房小妾,啧啧。”说到这里,他缩了缩脖子,“血到现在都还在院儿里没干透呢。”

“什么仇怨?至于赶尽杀绝?”

小哥左右看看,示意他附耳过来,悄声说,“明眼人都知道,哪是为什么恩怨,明明是为虎威镖局至今寻不到的那些家产钱财。这藏金之地自然只有镖局亲信与家眷知道啦。”

辰良懂了,又问,“川穹山既然没将人全部抓走,为何其余人不趁夜逃跑呢?”

小贩指了指远处,“看到那条红线没?”

辰良极目远望,隐约在一群褐色统一衣着的人群脚下看到一条血色的横线。

“那日一早,我们一上街那条线就有了,上方写了‘过线纳命’四个大字,倒是有不信邪的逃过一次,结果刚跨出半米就被川穹山不知藏在哪儿的高手一掌拍裂了脑骨,七窍流血,谁还敢逃啊!”

辰良猛吸气,“如此草菅人命,官府不管哪?!”

小哥拍桌叹气,“嗨,县衙哪敢管?在我们这儿,官府不过问江湖事是常例。”

辰良瞠目表示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白薯。

小哥摆手,说不提也罢。

辰良刚想转身与赵元冲说明情况,忽平地一声哭叫惊得周围人俱是一怔。

那稚嫩的、惊惧之极的孩童惨哭声格外叫他不忍听闻。

他脚下变走为跑,捋了袖子,还未开口唤来贺奔,只见眼前红影一闪,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空中一人如雁过群湖,在沿街屋檐间也并未如何借力起落,人已进了那被川穹山的弟子团团围住的虎威镖局。

赵元冲看着那一声招呼也不打掠身而去的冤家,眉心微蹙,立即对贺奔示意跟着。

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贺奔轻身之法虽不比谢玿,但天下武功路数合而不同,他几个起落,也到了那阵势骇人的镖局大门前。

辰良仍是呆愣愣的模样,须臾,眼前赵元冲与怜音相继而过。

随后,怜音去而复返,拖了他又走。

对不大干净的人,谢玿不喜欢动手,能用脚绝不出手。

对单俞如此,在渔仓县自然也如此。

她一落在院中,就先踹飞了除妇孺幼子外的一干褐衣弟子。等一个老者哎吆吆叫着又从角落爬回来顽强的挡在那幼童面前,瑟瑟发抖却坚定的看着她时,她才知道踹错了一个,于是摸摸鼻子,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您穿了褐黄色衣服,我这眼神本来就不大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随后,她蹲下身,对躲在那老人家身后惊惶未定满脸泪珠的小姑娘招招手。

小姑娘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白润可爱,穿着小袄胖的跟粉团似的,此刻战战兢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谢玿努力笑得亲善。

小姑娘打量了她半晌,细声细气嗫嚅,“哥哥...”

她一喜,眉开眼笑伸手要抱抱,却发现小姑娘叫的不是她。

小姑娘看着她,一节糯米糍粑似的手指却指着院子另一边。

那处正有一个褐衣弟子,紧挟着一个七八岁上下男童,手中长刀已划破男童脖颈,虽不致命,看那鲜血汩汩流动的样子,也着实不好受,难得这孩童竟忍着没哭没叫。

而一旁趁谢玿踢飞其余人得以脱身,涕泪直流又担心对方伤着孩子不敢上前的妇人,自然是这两孩子的母亲了。

谢玿眯了眯眼。

那褐衣门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红衣公子盯住了自己,不寒而栗之余,只觉腕间一麻,长刀已脱手,随后下巴剧痛,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让他顷刻仰面飞出,跌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旁人只见他下巴上多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这门人瞧谢玿个子不高,又瘦又白净,只以为是自己方才大意,当下使出一招各武林门派惯常使的招数“气贯长虹”,长刀看似威风凛凛的坎将过去。

谢玿一瞅那招数,白眼都懒得翻,又是一脚将扑上来的人踹飞。这一脚径直将人踹到了大门外,落在了赵元冲脚下。

辰良拍拍胸口,挡在赵元冲面前,“好险好险,差点砸到。这是...贺奔干的?”

赵元冲看了看脚下那人胸口的脚印,推开辰良,进了镖局大门。

而守门的一干川穹山弟子,自然在赵元冲来前就被贺奔料理了。

贺奔原本站在院中武场的回廊旁看顾谢玿,见赵元冲进来,迎出花厅引路,又暗暗冲怜音无奈的摊手。

怜音以口型无声问他,“谢世子呢?”

贺奔两手做圆柱比划,又环抱。

怜音睁眼,不明所以。

贺奔指指武场,让她进去看。

一行人到了镖局武场一看,满院川穹山门人手握长刀虎视眈眈,却没一人敢上前。

而院子中间...

谢玿终于如愿以偿抱起小姑娘,说道,“你很机灵嘛,要让我救你哥哥才让抱抱。”

小粉团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你是谁呀?”

谢玿道,“我是神仙派来救你的哥哥呀。”

小姑娘看着她,不说话了。

谢玿戳了戳她脸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又糯糯开口说,“小蟠桃。”

谢玿笑起来,“哇,小蟠桃,你也是属桃子的呀,哥哥也认识一个你们同桃中人哦,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啊,可甜喽,比你还要甜哦。”

小蟠桃的胖手捂住脸,十分小心翼翼看着她,“...我...我是不能吃的。”

谢玿格格的笑,“可是哥哥认识的那个甜桃子可以吃哦,好甜的,你让哥哥试一下,说不定也可以吃哦。”

小蟠桃瞪大了双眼。

赵元冲,“......”

谢玿笑到一半,瞧见了赵元冲,指着他对小蟠桃道,“你看,哥哥说的没错吧,大桃子好甜吧?小桃子肯定更甜。”

小蟠桃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赵元冲,一双胖手不自觉一抖,把脸又压重了些,小嘴红润润圆嘟嘟的问,“天神哥哥,是你派他来的么?”

谢玿,“嗯?天神哥哥?”

赵元冲笑着冲她道,“是啊。”

小蟠桃,“那他真是好人啊,不吃人喽?”

赵元冲指了指脑袋,道,“这个哥哥这儿不大好,有点傻,你不要理她。”

小蟠桃看向谢玿的眼神没了惊恐,转而变得有点同情。

辰良也无语,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殿下,为何小爵爷竟能屡次从他身上看出“甜”来?“甜”从何来??

谢玿身旁,脖子上还流着血一直等着抱回妹妹的男孩也对赵元冲开口道,“天神哥哥,可以把妹妹还给我么?”

赵元冲于是接过小蟠桃,塞到男孩手里,又道,“你很不错,遇乱不慌,是个男子汉。”

那男孩一副小大人模样,道,“念生身为长子,要保护娘亲和妹妹,应该的。”

赵元冲道,“你叫念生?”

男孩点头。

赵元冲赞许道,“顾念苍生,是个好名字。”

辰良在一旁嘀咕,“以这掌门人人喊打的秉性还能起这名儿?”

虽是嘀咕,可每个人都听到了。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他。

辰良于是将刚才从小贩那里打听到的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念生听罢,也未对传言作何辩解,说道,“爹爹确实平日良行有失,名字是外公取的,外公说男子汉当顶天立地安家抚弱,爹爹暴内凌外,算不得...算不得...”

他意识到为人子似乎不该说父亲坏话,言语犹豫吞吐片刻,忽然略过此节不提,继续道,“这些川穹山弟子以一派之势倾巢而出,看似声威浩大,但欺凌寡弱如此行径也只能算宵小之辈,所以我不怕他们,假以时日,我定能一人战他全山。”

谢玿“嚯”一声,道,“有气魄。”

她初时见念生被人所擒,倒没想他是否会功夫,此时再看,似乎根骨不错,是练过武的。

说话间她随便伸出一指点向念生肩头,也没运内力,躲不过也伤不着人。

谁知这一指念生没躲,却被他握住手腕隔开了。

谢玿收手,“要不要认我做师傅,我教你啊,你看我刚才那么厉害,拜我不吃亏的。”

“你...但...”念生瞧着手心,“但你內劲怎么这般柔,和姑娘家一样,手腕也和姑娘家一样细,我不要,和我想练的那种刚猛內劲不一样。”

谢玿眨了眨眼睛,捂住自己手腕,警惕的看着这小孩,“现在这世道妖怪怎么这么多?!”

赵元冲在一旁用扇子挡住脸,扇面上的墨梅都在簌簌发颤。

谢玿回头怒视。

赵元冲朝她使眼色,你瞧,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眼就看穿了。

谢玿回眼,那又如何?

赵元冲手指在背后拨了拨她垂下的发尾,不如换回女装算了,多此一举,伪装无用了。

谢玿坚决摇头。

周围一群人看着他两眉来眼去,谢玿又忽然摇头,皆一头雾水。

谢玿清了清嗓子,对念生道,“这小孩根基不错,你爹教的?”

念生摇摇头,“外公。”

谢绍问,“你外公也是镖局的人?高手啊。”

念生一愣。他毕竟年少,方才嘴快说多了话,后面不能说的话让他现在显得极为尴尬,他咬着唇,看向娘亲。

一直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郑氏并不似他们那般轻松自在,十分警惕的看着周遭,此时道,“我爹不是镖局中人,其他不起眼的小门派罢了,”说着,她将两个孩子往谢玿那边一推,“今日多谢诸位恩公相救,只是...家门之事不能连累恩公,只求恩公能把我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只要他们能安全出去,自会寻到路途去找他们外公。”

其实就算她不说,谢玿也会帮忙到底了。她看向郑氏,“你不走?”

郑氏摇头,“不了,带上我怕是走不了的。”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个雄浑男声由远及近,大喝道,“谁要一人挑我满门?!”

随后,虚空中劲风伴音而至,谢玿想上前以拳脚相化去,却忽觉腰身被人一带,已在众人身后,连同...两个小娃娃,以及真正柔弱的郑氏。

贺奔硬接了那突兀而来的隔空掌,轻松散去內劲。

众人望去,只见院中已落了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这人不算稀疏的头发没扎成发髻,居然在后脑扎成一把低马尾,更显得口宽脸白鼠目微肿,加之面宽无须,观之甚为阴沉。

“这人便是川穹山掌门程海兆。”郑氏在赵元冲身后小声说道。

那程海兆内力不错,自然也听到了,“不错,老夫正是。刚才谁说要找老夫挑战?”

谢玿懂了,点头,“噢,连掌门都出马了,看来这金山银山很大啊!”

程海兆望向她,“可是阁下?”

谢玿唇角弯弯笑着走出来,刻意取下自己腰间一把装饰用的玉钥匙在指尖转动。

她笑起来俊俏好看,嘴上却说道,“那,虎威镖局的这好东西被我搜出来了,本想杀人灭口,但瞧着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就想一起带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她还顺势揽了揽郑氏肩膀,十足的风流痞子。

郑氏知她好意,也并不介意。但只当她是男子,被碰触略觉羞赧,低下了头。

赵元冲手中的墨扇敲着掌心。

谢玿继续道,“...可偏不巧,程掌门在这档口杀出来,是想抢人呢还是抢钱?”

程海兆见郑氏的娇羞模样,只以为他二人已经勾搭成奸,郑氏已有了靠山。当下便对玉钥匙的用途再无半点怀疑,就笃定那正是开启虎威镖局藏库的钥匙。

这样一想,他已摆开架势,道,“几位不会一起上吧?”

因刚才被化去的那一掌,他对贺奔有所顾忌,料想若这几人一起上他必不能讨到便宜,可谢玿瞧着似乎没有多厉害,于是他先发制人挑了这个软柿子。

软柿子谢玿躲过了拦路虎赵元冲,途中悄声一语,“你身份特殊,不便妄动。”还未等赵元冲回过神,他已经窜到了程海兆对面,往身后一指,对程海兆道,“不认识,他们路过看热闹的。”

赵元冲,“...”

他悄声问贺奔,“程海兆如何?”

贺奔道,“以小爵爷的功力...勉强应付。”

勉强应付?就是说武功确实不如人家了。

赵元冲蹙起眉,吩咐贺奔在一旁凝神警惕,随时出手。

而谢玿如此一说,正中程海兆下怀,他阴沉一笑,“小子乳臭未干,今日就让老夫看看你要挑我满门的本事!”

话音一落,他出掌如电,直袭谢玿天灵盖。

谢玿左足撑地,后旋躲过,回身抓他后领,但这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还未等谢玿手到,他又是翻身一掌,离堪堪躲开的的谢玿胸口只差毫厘。紧接着,他两掌交替齐发,逼着谢玿连连后退,完全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两人相斗片刻,谢玿每遇杀招刚巧躲过,程海兆却出手愈发迅疾狠辣。

赵元冲早已忧心如焚,手中折扇几次开合,此番见谢玿左腿忽然被程海兆足尖擦到,心下一紧,忽地跨前两步。

谢玿抽身回退,叫道,“别来!”

程海兆早见一旁这人面色焦灼,已猜测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他此刻端详赵元冲,又瞧了瞧远处郑氏,嘿嘿道,“竖子好福。”

谢玿听他此言观他神情,已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忽一股怒火自心头起。她自然高兴别人瞧着她与赵元冲般配,但她的皇兄是那样顶天立地玉姿绝尘之人,她绝忍受不了旁人将赵元冲视为此种人物,更遑论当庭戏笑。

她忽地故意卖个破绽,果见程海兆已运起全力袭来,她却纵身而起,道,“程大掌门,我技不如你,这东西我不想要了,你还要不要?”说着,只听嗖一声破空,有一物已被谢玿掷出。正是那枚玉钥匙。

玉质之物,若落地,即碎。

程海兆大惊,哪里还顾得上谢玿,只中途旋身发力直追这那钥匙而去。

谢玿瞧见,暗自叫好,骤然抽出一旁川穹山弟子腰中长刀,运足轻身之力顷刻间到了程海兆身后。

程海兆全心顾着那钥匙,对谢玿行迹丝毫未察觉,脖颈方感觉刀刃逼近时,已是闪躲不及。

贺奔心惊,只当她要一刀取了程海兆性命,大叫,“谢玿!”

程海兆是该死,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谢玿真杀了程海兆,那此行怕又要多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此时,谢玿另一掌击在程海兆胸口,将其打的连连吐血,又转而一把揪住程海兆长发,手起刀落,竟是齐根砍断了程海兆一头长发。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

“噗嗤!”

忽然,小蟠桃捂着嘴笑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童稚的忍俊不禁,陆陆续续响起嬉笑声。就连川穹山弟子,都嘴角紧抿,强忍笑意。

程海兆前脸乱发铺面,后脑却光秃秃一个脑勺,如碗大小,几乎光可鉴人。

谢玿扔了他头发,嫌脏似的拍了拍手。

玉钥匙已碎,更受了这等侮辱,作为一派掌门岂能忍得。赵元冲暗叫不好。果然,只听“刷”的一声,程海兆已拔出长刀,那刀刃青光闪烁,寒气透骨,他这一回显然是定要取了谢玿性命。

程海兆提刀便向谢玿砍去,可刀锋未至,谢玿只觉身子一轻,腰中环抱的手掌格外谙熟,她顺势伸臂,稳稳随着赵元冲落在斗场外。

再看场中,贺奔已挡在要路,不过两招之下,那程海兆“啊”的一声已飞扑在地,口吐鲜血不止。

谢玿此刻却还揽着赵元冲脖子,格格笑道,“元冲哥哥,好不好玩?”

赵元冲却双目一凛,道,“再这样胡闹!你就回益州去!”

谢玿道,“回益州遇到此事我还是这样!你放心的下?”

赵元冲气结,是动了真怒,声色俱厉,“你!你...你简直太过任性妄为!”

谢玿心中一梗,鼻中酸气上涌。她只觉委屈得很,心道若是这老东西这般辱我,我何须如此动气,还不是为了..为了...

思来想去,她将头一偏,片刻后从他怀中翻出下地,直向着小蟠桃去了。

其余川穹山弟子见掌门受伤,正接了大师兄暗令,欲一齐而上结果了这几人,抓了谢玿严刑逼问,不料方一动手,贺奔双脚踏出,双掌隔空排云驱气,为首弟子已倒下一片。

绝顶高手,深藏不漏。

程海兆一看,暗暗思忖,自己现下已被那小子打伤,对方另几人武功高低难测,若再纠缠,损益难料,不如暂避锋芒,来日再算。于是令众人先撤去,只留了几人在镖局附近暗中监视。

(注①、改自晏几道鹧鸪天“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