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南朝28/73 章 · 9001 字

第28章 垂鞭话平生(8)

看伤的霍大夫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与年望舒私交甚密。他体型宽阔,年纪不大,面容十分憨态可掬,重新包扎上药,写了方子交给怜音,又留了大瓶小瓶各类疗伤圣药,他道,“殿下伤势不重,但外伤不养不自愈,最近口食上忌讳颇多,辛苦殿下了。”

说罢,见赵元冲颔首,又拿出一半掌大的胆瓶给谢玿,察言观色道,“呃...这位姑娘?我看你面色青白隐有瘀气,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这瓶清芷十珍丸不但可以止痛化瘀,对气血经脉都大有裨益。”

被他一眼看破身份,谢玿也并没多少表示,接过那小胆瓶,道了谢,又道,“这个,他可以吃么?”“他”指的自然是赵元冲。

“可以,不过...”

霍衣尚未说完,谢玿已经倒出一颗药,按进了赵元冲口中。

赵元冲含药未咽,带疑看着霍衣。

霍衣挠挠头,道,“...不过,这药只有几颗,殿下受的是外伤,其实不必吃这个。”

赵元冲对他颔首一笑,拔开一黑玉长颈瓶轻嗅,不禁挑眉。这些都是有市无价的良药,千金难求。

霍衣不由面露傲色,显是视此物为生平得意之作,喜道,“这些药都是我和二位师兄联手制成,不但原料配方制药手法缺一不可,还需假以时日等待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师兄们要么远在京城要么不知所踪,世间只余此些,若要等下一批药出炉,即使子明师兄可以卸职归田一年半载,制成也要五六年光阴了。”

赵元冲凝思垂目,问,“邱太医?是师兄弟啊?果然不仅是圣手,也怀医心,更像邱子明些,很好。”

听他赞许,霍衣也并没有十分忘形,恭谨道,“子明师兄多次来信提到殿下,草民心中除却对殿下有感激戴德之意外,也敬重仰慕已久。”

赵元冲对他神色更善,也并没再多说什么。

霍衣与邱子明虽是师兄弟,也一向感情甚笃,但两人心性终有些不同。

从方才霍衣所作所为就可看出,纵然他不知道谢玿身份,但赵元冲在此,他却只将几颗清芷十珍丸给了谢玿,更直言“赵元冲不必服用这种名贵之药”,全然不管是否会怠慢惹怒这位二殿下。他看诊施药只分病情轻重,不论身份贵贱,这样的性子在太医院和京城显然也并不十分合适,迟早会因秉性获罪。但邱子明则就适合多了。

不多时,霍衣对怜音辰良等人吩咐停当,告退离去。

随后,怜音等人收拾好床褥等一应需要,也一一告退。

众人一退去,赵元冲对谢玿招招手。

谢玿纳闷,走到他身边。

赵元冲忽的按住她后颈,以唇相就,舌尖将口中一物推了过去。

谢玿口喉中清香含辛,她错开身瞧他,问,“做什么?不吃?”

赵元冲道,“只有几颗,我哪里舍得。”说完,他把那小胆瓶装进了谢玿腰间的暗兜,道,“随身备着,只剩两三颗了,不舒服的时候记得吃了,等回京,我找邱太医再做些这种好东西出来。”

谢玿心里甜丝丝的,道,“可霍衣说这东西没那么好做出来的。”

赵元冲道,“那就把霍衣也抓过来,将他两关进小黑屋,什么时候做出来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说罢自己先笑了,忽而抬头一看,不禁出神。

谢玿想起霍衣那心宽体胖的模样,也跟着笑。一边将水盆中的帕子拧干了,给赵元冲擦拭梳洗。一边随意说道,“没想到...霍大夫是邱太医的师弟啊,不知道另一位师弟...医术想必也高绝...皇兄可有听说过?”

赵元冲任她一双软手在脸发间穿梭,随口道,“这我怎会知道?”又转而看着她忙碌,“阿玿,这些事你以前从没做过。”

谢玿将他身上因包扎伤口解开松散的寝衣合拢系好,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一些日常小事罢了,我也不是不会照顾人的,皇兄现在不方便,这世上,不应该再有比我更和皇兄亲近的人了。”

赵元冲不由启唇浅笑,轮廓利落英俊却极尽温柔之态。

他原本坐在床上,谢玿整理好他的衣襟,躲躲闪闪看着他脸上神情,却在回身时被摄住心神,似乎想起了什么,微有些嗔意,不由柔按着他卧倒,亲吻如蜻蜓点水点在他鼻尖、唇角、下颌。

赵元冲几乎僵住了,问道,“阿玿?怎么了?”

谢玿躲开他受伤的一侧肩膀抱住他,不开心的嘟囔,“你对着别人笑了。”

赵元冲又是一愣,“嗯?什么时候?”

谢玿认真回忆了下,开始数,“刚才对霍大夫就笑了下,还有在允州对鸿柔姐姐也笑过,对杜院长也笑过,还有...”

赵元冲有些哭笑不得,“连霍大夫杜院长你也要算?”

无理取闹是真的,但突如其来的不开心也是真的,谢玿道,“这很过分,确实很过分,但我有时候就是见不得皇兄你对旁人笑,我就想...就想...”

赵元冲问,“什么?”

谢玿忽然磨牙切齿,又笑道,“有时就想把皇兄关起来,旁人谁也瞧不见,谁也摸不着,你身边只有我,每天也只能想着我。”

她还未说完,赵元冲就笑出了声。

谢玿轻晃他一下,“笑什么?”

赵元冲笑道,“阿玿好可怕。”

谢玿脸很红,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偶尔,偶尔才会这样想,若真给我机会,我可也不会这样做的。”

赵元冲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说,“阿玿,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谢玿侧头凝视着他,没再说话,而是脱去了自己的外衫长衣,眼睛却不时瞧他几眼。

赵元冲阖目复又睁开,有些无奈道,“阿玿,好端端一个小美人,怎么总也无半点自知之明?”

谢玿熄了灯,卧在他旁边,贴耳一笑。

赵元冲半个身子都是鸡皮疙瘩,又酥又麻。

谢玿笑道,“不是不自知,而是在皇兄面前,呃...皇兄的美色,让人失智。”

赵元冲与她鼻息相闻,忍着笑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玿犹豫了片刻,在暗中点头。

赵元冲心口一炸,猛然翻过了身。

谢玿以为他伤口有恙,忙问,“皇兄,怎么了?”

“...”

见他不答,谢玿又问,“皇兄?”

赵元冲道,“阿玿。”

“啊?”

“等我伤好了,你一定要去隔壁单独睡,好么?”

“...”

半晌后,“...噢,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身后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赵元冲额角脖颈间的青筋若隐若现。

只听谢玿问,“那现在你伤还没好,我能抱着皇兄的胳膊睡着么?”

赵元冲,“我肩膀有伤,胳膊不能给你。”

谢玿,“那我给皇兄揉揉嘛,气血循环好些,胳膊就不会那样僵固啦。”

赵元冲忍不住,唇角藏在枕中偷偷弯了起来,口中却道,“不用,不要。”

谢玿哼哼卿卿,握着他手腕的手暗暗攀上,“要揉揉。”

赵元冲,“不要。”

谢玿其实才不管他口中是不是愿意,双手轻轻抱了他手臂,顺着血脉肌肉缓缓按捏。

那双柔软的手在臂上来回抚按,说不出的舒服,赵元冲噙着笑任她施为了一会儿,装作熟睡翻身,按下她双手在掌中休息了。

徐洛等人昨夜所获不多,能甘冒刺杀皇子之险,都是准备好了赴死的,单从尸体也查不出什么。

隔日,正屋厅堂中,贺奔禀道,“昨夜形势不利,只留了两个活口。”

赵元冲颔首,“确定是衍庆宫?”

贺奔,“徐洛昨夜审过了,凭徐洛的手段,只要不死,审出来的东西不会假。”

赵元冲右手不便,谢玿给他盛了牛肉羹,开了一笼燕皮小饺,道,“衍庆宫有恃无恐,审出来是好事,但大约没用。”

贺奔心内暗自点头,但没开口。谁都明白,莫说如今只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证,即便铁证如山,皇帝也不会因此故就给刘妃和赵元珞定罪。

赵元冲自己的性命安危,仰仗不了皇帝。

谢玿说罢,招呼贺奔和怜音一起吃饭。众人看了一眼赵元冲,征得同意,一窝蜂坐在旁桌,碗筷叮当,顿时热闹起来。

席间赵元冲问起年望舒坪洲水患之事,年望舒放下筷子,道,“坪洲灾情确实严重,单是当日从清屏征调去的兵将物资,就足够应付六年前岂县水患之难了。”

赵元冲道,“你没去坪洲?”

年望舒道,“臣怎能不想着去坪洲亲眼探查究竟,但也是奇怪,坪洲即便是水患严重时,也城防森严,不但没有流寇乘火打劫,更无流民乱窜,物资人手都是由军队有序运进送出,纪律严明,十分规整。”

谢玿听罢一愣,疑惑道,“我倒不记得越景和越春来如此治下有方。”

赵元冲沉吟片刻,继续问年望舒,“所以你根本就没能进坪洲城?”

年望舒点头,“是,属下几次或请命或暗度,都没能被放进城去,清屏除了越春来点名需要的一些人力物资,唯一来往坪洲的就只有马赫了。属下所报给殿下的一应数据资料,都是属下探访周边几个州郡推算得来。不光清屏,越景借赈灾之名向周边州郡借调的粮草钱物委实不少,虽比不上清屏几乎尽了倾城之力,但据属下的推算,即使朝廷不下令拨款赈灾,那些钱粮也足够坪洲百姓垂手饱腹数载了。可按殿下所说,坪洲不但全数纳了首批赈灾的八百万两白银,又屡次上书说府库空虚,索要银钱重建房舍,这...”

赵元冲不语,眉心紧促,“坪洲总计多少人口?”

年望舒道,“县州百姓约有三十万人,加上越景和越春来的边军,共五十万人左右。”

赵元冲忽然眉心一跳,对贺奔道,“我们提前走了些时日,朝廷第二次赈灾的银子肯定还在路上,立即快马加鞭,把这笔银子扣在湘州,不许声张。”说罢,辰良已取来了笔墨纸砚,赵元冲随手写了几个字,交给贺奔,“要快。”

贺奔搓搓手,找人送信去了。

贺奔走后,年望舒又挑了些要紧事与众人细说,一些微末之事,看似正常,赵元冲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直到众人离开,谢玿伸指轻弹了一下赵元冲眉心,“别想了,光想是想不出答案来的。风和日丽,我陪皇兄去清屏城走走,我们比朝廷告知的时间早来了一个月,马赫与越景暂时应该没有盯着我们,眼下是安全的。”

赵元冲舒展开眉心,却说,“那可未必,你莫非忘了,还有个神出鬼没的越惜秋?”

提起越惜秋,谢玿心中竟微有些紧张,“怎么?”

“难保他没有再偷偷跟着将我们的行踪告诉越景。”赵元冲笑看谢玿,眼里多了些旁人看不明的意味。

谢玿却没有注意,面上故作轻松笑道,“出允州后我们一路小心戒备,他哪里能知道我们走了哪条道,再说允州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他离开后是不是到了坪洲都很难说。”

赵元冲只是喝茶点头,没再说话。

谢玿心中不觉有些发毛有些害怕,一把抓起赵元冲的手道,“皇兄,走吧,去清屏城看看。”

赵元冲抿唇微笑,任她牵手而去。

清屏城中风物别有味道,也是十街九陌,川流不息,往城心走,更是宝马雕车络绎不绝。

谢玿道,“清屏很富裕么。”

赵元冲点头,“作为边城,清屏与坪洲不似西境苦寒,此处土地肥沃适宜耕作,又与邻国南楚南陈等地通商频繁,除却赋税州府自用一半用作边城防卫养兵之外,每年朝廷还会拨款作为军饷,岂能不富?”

谢玿想了想,摇头道“这条不好。”

赵元冲喜道,“阿玿也看出来了?确实不好。”

谢玿耸肩,“这样一来,各地军官都快要变成一方诸侯了。眼下情景,军政很难分离,鬼知道清屏一年有多少税收,留多少才算留了一半、上缴国库一半?若遇着个忠臣良将倒也还好,若...”

赵元冲轻轻在她嘴上点了一下,笑道,“不多说,我懂。”

谢玿看了看周边,缩了缩脖子,拽着赵元冲呼啦啦往一家酒楼去了。

酒楼里的小二一口官话,谢玿却口上带了些南楚音,道,“饿死了饿死了,小二哥只管挑贵的好吃的上菜,不用替我家兄长惜疼银子。”

小二自然高兴,头上灰色围帽都跳了一跳。

他捡了好茶一一斟好,笑道,“几位是南楚来的客商吧,我们喜明酒楼有南楚来的厨子,做的南楚菜十分地道,几位要不要尝尝?”

谢玿点头,“小二哥一看就是见惯了世面的。”

灰色围帽的小二哥十分开心,“那是,清屏来往的南楚南陈客商太多了,我敢说他们无论是谁,两天中肯定有一顿饭是在我们喜明酒楼吃的。”

辰良小声翻着白眼,“那你店里的厨子忙得过来么?”

灰色围帽没听到,喜滋滋继续自夸,“清屏人多人杂,我们店里大江南北的厨子都有,你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做出来,而且论位置,此地闹中取静,全城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说着,他指着对面隔了一排树冠的绣楼道,“客观你瞧那里,今日赶巧,马赫将军的胞妹马妍大小姐抛绣球呢。”

谢玿一听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一边擦唇角一边握拳捶额,无比头痛的说,“这些什么大家闺秀啊什么毛病,都爱玩抛绣球招亲,抛绣球招亲很好玩么?!”

赵元冲想起过往,也看着谢玿发笑。

辰良忽然小声“哎呀”,趁小二去隔壁雅间点菜,担忧道,“莫非马赫已经知道殿下到了附近,想通过此法将殿下引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无语,谢玿直想笑,问,“为什么马赫要通过抛绣球招亲引出你家殿下,你家殿下一向很缺老婆么?!”

赵元冲也颇为无奈看了辰良一眼,辰良挠挠头,暗想自己到底是不适合考虑这些事情。

过了片刻,灰帽小哥送菜进来,听众人还在谈论招亲之事,道,“什么招亲啊?!你以为那绣球里装的是什么?都是沉甸甸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绣球是绣球,可和招亲没有半点关系。”

赵元冲放下杯子,似有了些兴趣。谢玿更是吃惊,“活的散财童子?马将军财大气粗成这个样子了?”

灰帽来了兴致,用抹布扫了扫旁边的凳子,坐下开始滔滔不绝,“马赫将军无儿无女就这么一个妹妹,平日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就连她玩耍的珠子都是鸽子蛋等大品相极好的珍珠,一颗就够我们小老百姓好吃好喝一年了。”

谢玿张嘴,转头看着赵元冲。

赵元冲摇了摇扇,笑着回应她。似乎在说,知道你喜欢珍珠,改天也给你弄一些。

谢玿却似懂他的意思,撇着嘴摇了摇头。意思是,算了算了,见见就行,那么大颗的珍珠给我也不会用,浪费。

赵元冲挑眉,嘴巴动了动。想起了那夜悬崖边她也是说想借皇后的海珠成亲用,不觉既心酸又疼惜。大颗海珠这种张扬的东西,照着谢玿以前的做派,表面张扬狂妄,实则小心谨慎,只怕是拿到了手也不敢用在明处。无关胆量,只是人在屋檐下,习惯了。

怜音托着下巴听着,也感叹,“哇,公主也没这样奢侈的呀。”

谁知,灰帽小哥竟然不高兴了,“我们马妍大小姐虽然平日骄纵任性了些,但也不是蛮横无理的,更不会仗势欺人,反正是撒自家的银子,人家高兴人家愿意碍着旁人什么事了?”说罢,还暗暗瞪了怜音一眼。

怜音登时一乐,笑道,“我猜,这位马妍大小姐定然是位貌美如花的大美人了!”

灰帽脸一红,“那是,马妍大小姐可是南境州县中第一美人,任性些怎么了?都是贵门子弟,再怎么样也比京城那凶神恶煞的小爵爷好些。”

若不是茶水没了,谢玿估计又要呛到。

赵元冲兴致更浓,往日只浅笑的唇如今都能看到齐整的白牙。

他问,“小爵爷...恶名远播到清屏了?”

小二摇头,想了想,“呃...要说凶神是真的,恶煞倒也没,清屏人都说那小爵爷凶得很,威武的很,徒手能撕开一匹马,倒也不算恶名,就是大家都觉得那样凶悍的人,能打仗会杀人,大家都挺怕的,恭城伯那样宽济贤德的人教出的儿子,即使凶悍想来也并不会恶到哪里去,只要他不闯祸不乱杀人,这种儿子也勉强算是文韬武略悍勇无双了。”

这话说出口,谢玿露出一种“妖言惑众曾参杀人”的表情。赵元冲却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隐有忧虑。

谢玿扒着桌子不胜中伤状,问,“凶...悍?还徒手撕开一匹马?谁说的?那是人能办到的?我...她又没毛病,好端端的手撕马匹做什么?”

怜音和贺奔等人已经笑弯了腰,毫不遮掩的擦眼角渗出的泪花。

灰帽露出嫌她没见过世面的眼神,道,“那谁知道,反正人家神勇就是了。”

怜音在笑岔了气的同时摸了摸谢玿后背,谢玿忍辱负重说,“好好好,挺好,神勇挺好。”

赵元冲忧虑之色瞬间即退,看着谢玿的模样,实在喜欢的紧,火上浇油的说了句,“是,神勇也好,凶悍也好,在她心上人眼里,都是喜欢的。”

灰帽小哥奇道,“客观你听说过这位?”

赵元冲点头,“有所耳闻,凶悍跋扈,令人倾心。”

谢玿使劲蹬赵元冲。

赵元冲笑着看她,十分温柔。

灰帽小哥咧了咧嘴,一个寒颤。缓过半晌,他看着对面绣楼,眼现倾慕,“若我身上有些功夫,我也去那绣楼底下走走,要是有幸被砸着一回,就是死了我也瞑目。”

怜音看着他表情,把夹起的一块鱼肉硬生生放下了。

赵元冲却疑道,“有些功夫?莫非马妍只挑会功夫的人砸?”

灰帽小哥理所当然道,“说了马妍小姐不会仗势欺人,若是老弱妇孺人人都砸,那绣球沉重,岂不是要伤人。”

赵元冲问,“她砸中的只是江湖人?”

谢玿也若有所思。

灰帽点头,“自然是。”

赵元冲问,“江湖人大多有些脾气,被莫名砸了不寻她晦气?”

灰帽又脸现神往,“若是你被那样一位娇蛮的绝色美人用银子砸了?你可会真心生气?何况还是坐镇一方将领家的千金小姐。”

赵元冲暗暗说,我会。但面上微微一笑,鼓励他说下去。

果然,那灰帽越说越起劲,“虽说大小姐这种玩法幼稚娇蛮了点,但无伤大雅,而且其中有些江湖名士因缘际会,进而入了军中为国效力,在附近州县都成了满口相传的佳话了。这不,”他指了指人车川流不息的绣楼前,“你看,话一传开,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就更多了,或为求得一官半职,或为一睹令群雄折腰的大美人芳容。总之,如今来拜访的人多,现在绣球也不抛了,各方英雄都是进绣楼就坐,那里也出售些精致茶点,已然成了我们清屏一处颇具谈资的名胜之地。”

这话令赵元冲与贺奔几人对视一眼,不自觉都有些后背发凉。

谢玿继续问那小二,“那这娇滴滴的大小姐武功很高强的么?她在绣楼上当时怎么分辨出哪些人会武功哪些人不会武功的呢?”

灰帽小哥骄傲状,“马妍小姐可不是那等舞刀弄棒的粗人...”

在座几个“粗人”皆膝盖一痛,尤其谢玿,莫名又被伤害到。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随身护卫中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凭一个人外貌身法看出武功强弱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谢玿赞同状点头,忽然含着筷子欢呼一声,“沃啊!这个怎么这么好吃!”

灰帽小二一瞧,“这道剁椒牛肉是镇店之宝之一,另外,还有剁椒鸭掌、剁椒鸭翅、剁椒鸭肠、剁椒鸭头、剁椒鸡爪、剁椒三素等等,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谢玿一听有鸭翅,眯眼笑。“嗯嗯嗯,除了带脸的有眼睛的,每样都打包一份。”

灰帽小二于是兴高采烈点菜去,将自己说了些什么忘到九霄云外了。

众人吃完出来,辰良和贺奔提了满满两手打包品,没办法,自家殿下身边嘴馋的人多。除了许襄儿和年望舒之外,还有徐洛和众兄弟。

谢玿问怜音,“襄儿怎么没来?”

怜音使眼色让她瞧贺奔,附耳说了几句。谢玿震惊的看贺奔。

贺奔装作没看见,耳根红透。

谢玿拍了拍贺奔,一脸惋惜,满目同情。

贺奔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然眼角一闪,身形微晃,人已挡在了赵元冲身前,左手一扬,稳稳接住了一样东西。

众人凑上前一瞧,“...”

怜音问,“不是说没再抛绣球了么?”

谢玿好奇又手快,红锦流苏的绣球被她从当中一扯,丁零当啷滚落下来几件物事。

“哇!”

辰良不觉低呼。

他识珠见宝多些,这掉出来的几件玉器珠宝样样都是上品之物,价值不菲。

谢玿捏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痛心疾首,“真有钱。”

赵元冲拿过那颗珍珠扔了,“回去给你准备一箩筐。”

谢玿,“嗯?”

赵元冲左右看看,悄悄俯耳对谢玿说,“苍山居赤屿岛,苍山柳氏,坐拥岛上一半产业,包括取珠贩珠。柳氏当代掌门柳寻音独子,叫柳容辞。”

谢玿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发颤,“那小白脸那么有钱的么?”

赵元冲继续道,“据说赤屿岛的海珠,有金银黑各色,颗颗晶莹无暇,”他指了指被他扔在地上那颗,“像这种光泽的,都是次等品。”

谢玿扔了绣球,眼冒金星中隐约崩现几个大字“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心痛如许,人不如人!

赵元冲又笑着说了一句,“别担心,他不敢不给。”

谢玿点头,讷讷道,“要银色的。”

赵元冲笑了,“好,银色的。”

谢玿又看了看赵元冲,“皇兄,我有点谎。”

赵元冲一怔,“慌什么?”

谢玿盯着地上被“大小姐”用来玩耍的珍珠玉器,咽了咽口水道,“我觉得这个绣球...不是意外...”

她话音刚落,就听对面一个晴朗浑厚的男音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主人嬉玩之时不甚掉落了手中之物,没砸伤几位吧?”

绣球是贺奔接的,他这话却是对着赵元冲说的。

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在何时,你第一眼看到的只能是他,你第一眼就不会认错,谁为主,谁为从。

贺奔捡起坏掉的绣球,还给那说话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微胖黑须,一双眼精光若现,正如小二所说,是绝顶的武学高手。

他见了那绣球,却不接,指着绣楼道,“实在对不住得很,各位如若不急着赶路,可否到里间小坐片刻,鄙下小主人想亲自斟茶赔礼道勤。”

谢玿一愣,感觉和灰帽小二说的有点不一样,今日这邀也太随便太敷衍了些。

她抬头一望,却见轩窗上一张秀颜退开些许,却仍偷偷含羞带怯的觎着这边。

她玩味的看了看赵元冲。就说这绣球怎么砸的她有些谎。

其实这番邀请正中赵元冲下怀,然而却也不能这样进去...

他未说话,示意贺奔将那绣球还回去。

贺奔见那男子推拒不接,使了一招飘忽神妙的掌法,手掌握着绣球如雨燕穿林躲开了那男子的推拒,将绣球稳稳放在他怀中。

赵元冲一看似有些不悦,用很类似的手法挡开了贺奔的手,蹙眉道,“叫你还东西好好还给人家就是了,这是做什么?”

贺奔嘴唇动了动,似有些不服,不大高兴的收了手站在一边。

谢玿眯起了眼睛看他俩。他认得那掌法是徐洛的落雨拂花掌,使出来招式路数略显奇特,因此难以学会,却好辨认。

显然那中年男子也是有些阅历的,他一眼认出了那掌法,方才实则有些“走流程”的态度忽的就变了。他对二人抱拳行礼,神情十分既惊且敬,道,“二位...可是湘州落衡山庄的贵客?”

赵元冲眉尾一扬,不认不否。

贺奔不耐烦道,“你这人也好生麻烦,东西都还你了,我们还有事,告辞。”

那中年男子忙又躬身拦在两人面前,道,“是在下有眼无珠,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二位莫往心里去,在下仰慕落衡山庄的英雄已久,今日有缘得见,还请入内喝杯水酒。”

贺奔撇着嘴,很不情愿,“那得我大哥说了算。”

中年男子心中一动。早就听闻落衡山庄徐家的二少爷徐洛武功奇高,为人洒脱耿直,好与人械斗争强,不常在庄内。而山庄真正的当家人是徐家大少爷徐换,此人武艺虽不如徐洛,但精敏多谋,善权善断。

他瞧着赵元冲,暗暗打量,初时只觉此人气度不凡,这时细看更隐约有龙章凤姿,于是心中猜想,这位莫非就是徐换了?

谢玿在一旁看两人一唱一和,看的分明,此时忽心生一念,见机上前,口称,“大少爷,不如你们先进去歇歇脚,正好容我和怜音去那边铺子,把大少奶奶接过来。”

这话脆生生一说,贺奔辰良同时心内一抖,总觉得...她又要搞事。

赵元冲若有所思的含笑看她,半晌后,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子听罢自然十分高兴,忙招呼众人入绣楼休息。

赵元冲拦住嘱咐了谢玿两句,临走还说,“告诉大少奶奶,她担心的都是杞人忧天没来由的蠢事,所以不忙,让她只管收拾妥帖了慢慢来。”

谢玿面上笑着连连称是,看似颇有礼貌的离了赵元冲拦按在胳膊上的手,暗处却借着他宽大的衣袖在手腕处拧了一把。

赵元冲也不动声色,笑看着她和怜音走远了。

那中年男人道,“这位是?”

赵元冲摇头笑道,“一个顽劣爱闹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师弟,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自然在意的不是这些琐事,于是客气两句,将几人迎进楼里。

众人在二楼厢房就坐。

赵元冲坐下时,衣襟微动,露出了挂在里腰一枚戟状木制腰牌,中年男子一瞧之下,心中仅存的疑虑也消弭了。

这腰牌名为落戟木。江湖传闻,上代落衡庄主涉经重险机缘巧合,偶得一块铁辛木,这铁辛木遇水不腐,风蚀不化,被徐庄主最终请了奇人异士制成两枚戟状腰牌,赠于徐家兄弟每人一块贴身收藏。此物,天下只此两枚,无法复制。

既见落戟木,怎会不是徐家的人?

中年男子心中大安,略作寒暄安排人手伺候招呼后便去内院请“小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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