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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石破天惊(2)

再说谢玿到了马府后,被径直送入了后院正堂的卧房。她疑心这屋子大约是马赫的,心中厌恶,连床边也不肯坐。

四下推窗掀帘打量查探过后,她确信这屋子四面通透,无遮挡无倚靠,从室内悄无声息的翻窗逃走几乎是没可能的。

她撑着下巴四周打量,随手捡了博古架上一只一看就很贵重的羊脂玉璧砸了。

碎裂声嘈杂,很是响亮,门外没动静。

过了片刻,一个梳着双环发髻的小丫鬟进来收拾了一地残碎,又走了。

这些人是真由着她闹,屋内闹翻了天外面也是铁桶一片,白费功夫。

方才她砸玉璧不是为了泄愤,但此时看着满架价值不菲的物件,磨牙心想,不砸白不砸。

抄起一柄置于紫檀木托上的玉如意,举手就要往窗外扔,忽然余光一撇,心中一动,旦见没了玉如意的遮挡,那紫檀木底座上竟有一道不显眼的细缝。

她试着伸出双指往那底座的背后探去,果然摸到两个小孔,一时怔了怔。

拔下头上发簪,蹙眉咬唇,往那小孔中戳去,右三左二,食指同时沿着那条细缝有规律的按压敲击,忽听“吧嗒”一声,那底座上层竟沿缝弹开。

底座空心,其间放置着一块毫不起眼半掌大小的木块,似乎就真的只是谁人从树上随手砍下、削成四方的木头。

谢玿眉间皱的更紧,眼底似疑似惊。她却是知道,这是个机关匣。

忽然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即将那木块揣进怀中贴身处,迅速将底座如意复原如初,仿若无事般坐回桌边。

推门而来的是府内下人,送些果盘茶水。领头的是个年纪稍长的侍女,和颜悦色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谢玿道,“我要透透气。”

侍女一愣。

谢玿道,“怎么?不行?”

侍女恢复笑容,道,“哪里,姑娘如果觉得这里闷,可以到园中走走。”

谢玿听罢,立即撂下她起身就往门外走。

看守的人似乎倒真没想将她锁在房内,只是她刚一踏出房门,就会有两名高大健壮挟枪带戟的府兵紧紧跟在身后。

谢玿当下便琢磨,撂倒身后这两人,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只需等天色一暗找一僻静处动手,趁着无人防备夜黑风高时离去便是。想到此处,她试着运了运气,忽然身子一颤,一股剧痛袭上心肺。

她懊恼的咬牙切齿。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当日在沈雁杳处受的伤已在渐渐好转,眼看再过些时日就可痊愈,偏偏遇上这横飞来的祸事,而眼下这情形,分明功力并未恢复,若强行运气损伤了经脉反而伤上加伤。

其实,即使谢玿往日隐瞒了一些功夫,但真论起单打独斗的实力,在朝中军队这种地方她尚算出类拔萃,但放在江湖中,莫说不能与武当莫少秦、崆峒柴羽、栗花谷尹艳等同辈中人相提并论,怕是连这些门派二流弟子的水平都难以企及。但好在她机灵敏捷,平时又鬼主意多,真遇上些棘手难事,倒也不曾输过。况且,她其他功力虽然平平,但胜在身轻体软,轻功一流,不但能在出招速度上占不少便宜,即使打不过,逃命也绰绰有余。

然而,眼下这些优势劣势皆是浮云,别说打架,就是轻功她也使不出来。

万分懊恼的踌躇一阵,她暗下决心,想道,罢了,到时候即使拼着受些内伤,也要冲开内气滞塞之处,就算不尽全力,凭着恢复了五六分功力的轻功,逃出去也多了几分把握,否则在这里坐以待毙,耽搁了时间累人累己不提,还不如受了内伤在赵元冲身边养个十年八年来的好。

于是主意既定,她也不再过多纠结,只暗中留意哪处地方适宜动手。

在院中走动一阵,却有人来报,说大小姐有情,想见见新来的嫂嫂。

大小姐?马妍?谢玿挑眉。虽不知其来意,但直觉告诉她这人此刻不见为好,然而...她暗中叹气,人在屋檐下,以她在现在处境,可不是人家大小姐想见就见么?还能容她拒绝不成?

回到房中,一袭蓝衣的马妍已经等候多时,见了她也不虚情客套,径自道,“想不到我与姑娘倒有缘分,前日见还是陌生人,今日却成一家人了。”

这话她刻意说给谢玿听,本就是没安好心,谢玿倒也不用和她装模作样,之前她一副战战兢兢的胆怯样子,此刻闻言,忍着心底怒意,也不给她一个正眼,冷冷一笑坐在一旁,道,“我不喜欢话内夹枪带棒,总觉得风尘气过重,明人不说暗话,我夫君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哥哥。”

马妍大概万没料到这女子行事说话是这副风格,不禁一愣,随后又似是全不介意的样子,一边招呼婢女端上茶点,一边道,“先不说这些,姑娘想必是累了,想吃什么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她竟没恼羞成怒,这若放在平日无虞之时,或在益京的茶楼之中,或许可让谢玿对她刮目相看几分,但此时本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马妍却是这个态度,顿时让谢玿心里一沉,莫非马妍当真拿她做了所谓的“一家人”?怎么可能!只怕是另有自己不知道的计谋。

谢玿于是也不看她,拍拍衣衫又站起身,不敢吃也不敢动盘中任何食物酒水,漫不经心说,“不必了,这屋里闷得很,我出去转转,不奉陪了。”

马妍恍然道,“姑娘原来嫌这里闷。”于是吩咐身边婢女将香炉点上,去去屋里的闷气。

谢玿哪敢让她点什么香炉,这屋内的任何物事,只要马妍在此,她此刻怕是碰都碰不得。

“我不习惯香料的味道,也不喜欢,不点。”

马妍终于问道,“姑娘不吃不喝,连香也点不得,莫非是怕我下毒么?”

谢玿睁着溜圆水灵的眼睛认真道,“怕。”

马妍一时语塞。

室内静默片刻,气氛不能不说确实是有些尴尬,谢玿又想了想,犹豫一阵,对马妍说,“其实马小姐,与其我这样防着你,也怪累的,反正现在我与阶下囚一般无二,你如果想下毒不如阴谋换成阳谋,如何?不管是毒药还是毒粉按住我硬灌倒也省事,左右你们人多势众,我和咸鱼也没什么区别,反抗不得,对不对?”

话毕,马妍盯着她打量了好一阵。

谢玿看着她眼神,心里咯噔一声,渐渐发毛,暗道,不会吧,我莫非真给她出了个馊主意?心下却不慌,她做好了打算,论身上功夫,她比之马妍以及在座几位毕竟强了不知多少,反正迟早是要强行运转经脉的,这内伤非受不可,此刻挟持马妍还是晚上打晕守卫,其实差别不大,只是...麻烦了些。

马妍也未有所动作,过了半晌,谢玿实在没心思再和她绕弯子,对马妍直截了当道,“你要闲着没事就坐在这儿自己焚香吃茶,我出去了,或者...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也行,总之我实在不愿意和马小姐共处一室,怎样?”

马妍听罢脸上毕竟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之余又满是愤懑,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窗外的凉风吹进屋内,在窗前驻足,呼吸罢几口清新空气,似是平复了心绪,才回身对谢玿道,“既然如此,姑娘自便,我也不打扰了。”说完,不等谢玿回应,不无失望恼怒的甩袖便走。

关门的声音比来时略有些刺耳,谢玿寻声望去,见屋内已无人,不由松了口气。

那被推开的窗外是假山水塘,窗台上有两盆黄兰,与谢玿初进屋时查看的景象一模一样,并无异常。

马妍出屋疾走,转过廊角,步子还是那样快,满面怒容却霎时无影无踪。

人到底各有天性,好比谢玿,大概永远做不来鸿柔那样温婉柔情百依百顺,也比不上杨致秀那样端庄华贵知己贴心,再好比...今日这事。

今日这事,若换做了沈雁杳,以她的心肠,即使自己兄长有一份心思在谢玿这里,可被抢走心上人的人这样挤兑,那她大约是必让谢玿生不如死万劫不复才好的。

但马妍毕竟出身不凡了些,家风虽然彪悍,但所识所见毕竟不甚下作。况且这些年来,马赫忙于军务,清屏城诸事倒有小半靠她主持,如此女子行事,当雷厉风行,却不会歹毒到损人听闻,只是...绝了谢玿再回赵元冲身边的后路,让明日计划万无一失,倒是必要的。

谢玿在房中坐了片刻,见屋外再无动静,更放心了些,打算等会儿抓紧时间再四下打探一番。想到此处,她不经意抬指揉揉鼻尖,这黄兰美则美矣,只是香味呛人了些...

瞬忽间,她一怔,似定格了一般。下午开窗查看时,那兰花...有这么香么...

这方刚想罢,正要立即起身关窗,谢玿就觉眼前一阵发黑,再定下神来,看什么都似隔了雾一般。抬脚欲走,却觉双腿麻痹不听使唤,强一使力立即摔倒在地。这一摔力道极重,可她竟不觉疼痛,也没触地之感,她企图用手在地上伸扯,都是徒劳,莫说抓不到任何东西借力,就连起码的曲指抬臂都不由她意志所控。而再看身侧被她跌倒扫落摔成粉碎的杯盏,那碎裂声方才落进她耳中,竟也似一片布帛落地一样轻柔。

至此,她才知所中之毒有多可怕,顿时后背冷汗淋漓,万分恐惧。

其实马妍并未走远,在那屋隔廊等了许久,等到屋里毫无动静,料想药性发挥完毕了,她才领人走进屋内。

自然,进屋前要先行撤下了那两盆撒过五觉散的黄兰。

谢玿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叫人扶起她,只觉她身子并不如一团软泥般站立不住,而是随人摆动无所知觉,非人牵引不能自动罢了。

她惊奇之余也不禁心头发凉,暗呼越惜秋的毒药当真厉害。

之后,她也并未为难谢玿,而是安置了床铺,叫她躺卧其上,只如泥塑般等着明日成亲就是了。

谢玿意识其实是清醒的,而且,大约是本该沾身服用的毒药此番是通过口鼻吸入,量实在太少,因此她五感并未全失,只是钝了很多。她倒在地上看不清楚听不真切,只通过模糊的蓝影识得那是马妍身影。再后来被安置在床榻之上,一整晚听着屋外人来人去,她更是心惊胆战,哪里敢有半刻放松马虎。自己此刻的处境,若是马赫要...到时莫说反抗,连自尽也是不能的了。还有赵元冲,他见自己迟迟不归,怕也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可来日等赵元冲找到自己,那时怕一切已经为时晚矣!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是绝望又是后悔,默默在心中念着赵元冲,眼角竟不知不觉滑下泪来。

如此煎熬着撑过一夜,到了第二日天明,隐约又见房门打开,有数个人影冲床边而来,其中未见蓝衣闪动,谢玿也不知是马妍未到,还是她换了衣服。

其中有人托坐起自己身子,一中年女子的声音轻飘飘模模糊糊在耳旁道,“哟,怎么有这么重的泪痕?”随后,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说了些什么,拉着她洁面梳洗、上了些口脂胭脂之类的东西,反正周遭一片嘈杂,她又不安又愤懑,也未细辩。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周围数个人影散开,一方红雾似的东西迎头罩了下来,让她本来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朦胧难辨。稍作停顿,腿下忽如绑着泥膏般僵硬滑移,她立即省悟,这是有人在牵扯着四肢僵固的自己往前走动,

谢玿所猜并不错,马妍未去谢玿房内,而是安排好喜宴厅堂之后,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徐换”果然守信,几条要道街口的驻守台天刚亮就传来消息,说发现那日到过绣楼的落衡山庄的一行人踪迹,看方向是朝着将军府这边来了。马妍欢喜之余,回屋梳妆打扮了一番,明**人的等候在此。

果然,巳时刚过,便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大街的街角,车上下来一人,墨兰衣袍,长腿劲腰,行止携风,不是赵元冲又是谁?

及至赵元冲与身后几人进入将军府正门了,马妍巧笑上前,道,“徐公子来的好巧,”

赵元冲与她见了礼,一抬头,这才瞧见马府之中张灯结彩,喜气盈盈,略吃了一惊,问道,“这是...贵府有人大喜?”

马妍点头道,“正是,家兄新娶的一房妾室罢了,虽是妾室,但也不好怠慢了人家,昨夜洞房刚过,今日补上大礼,算是有了正经名分。”

听到那句“昨夜洞房刚过”,赵元冲背在身后的手指不禁微颤,面上只对马妍颔首一笑,“原来是这样。”也再无下文了。

倒是身后随行的一名男子接口道,“这排场也真够大的,比平常富庶人家娶正妻的排场都要大,想来这位新夫人即便不是出身名门,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了吧。”

马妍闻声回头去打量这男子,却发现那日绣楼所见之人中,今日只跟来了那小厮打扮的清秀男子,而开口说话的这高大男人自己却并未见过。这人身高与赵元冲相差无几,也是棱角分明的骨相,五官较之赵元冲虽显平淡,但也称得上是器宇轩昂了。

观身形相貌,马妍只道又是落衡山庄的一个武夫罢了,也并不多想,随口答道,“这个...新嫂嫂昨日进门的仓促,我还未见过,但听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此话她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想着以后即使赵元冲心中有些怨怼,也与自己毫无瓜葛。

那男子性格很是爽朗,呵呵一笑,“我对美人大多是感兴趣的,凡是美人,我都想见见,不知席上可能容我一位?”

这话对于初次入府的客人来说有些逾越了,赵元冲肃然道,“鸿俊。”

马妍却笑道,“无妨无妨,请的客人不多,都是军中熟人,厅中本就是宽敞的,莫说多加一个座,就是十个二十个也是够的。”

鸿俊笑着谢了。

马妍颔首,继续领着众人往内走。

三人进入大厅时,厅内众宾客已经就坐,马妍将三人引至上首就坐,竟是紧邻主人席的左下席。

赵元冲客气几句,也坦然落座了。只是这一坐,抬头向对面一望,却蓦地一惊。

而对面那人更是吃惊,蹙眉看了赵元冲半晌,又看看他身后并无谢玿身影,面露迷惘。忽然似是鬼使神差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眼睛往内堂瞟过去,如见鬼般呆坐原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五觉散”的赐药人,越惜秋。

显然辰良也认出了越惜秋,惊愕之余慌乱更甚,他只道越惜秋认识赵元冲,若在这席间指出赵元冲身份,那三人处境自不必多说。于是低下头对赵元冲小声道,“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元冲心下也并不安稳,他仗着越景军中除了越景越春来无人认识他,才敢大摇大摆进入马府,可此番越惜秋的出现着实有些出乎他意料,方才一见之下也是大吃一惊,可观他神情,又不像要立即拆穿自己的模样,于是示意辰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辰良退后就坐,但依旧警惕的观察越惜秋的一举一动。

须臾,马赫落座,喜娘去内堂“扶”新嫁娘出来。因毕竟是娶“妾”,并没有叩拜天地这一说。

喜娘娇唱迎新娘,厅中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据说十分难得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

一阵香风浮动,只见喜娘牵着一紫衣翩然穿堂而至,即使红纱覆了面,只是更添了缥缈之感,却依旧看得清容貌,果真是绝世脱尘世所罕见的美人。

众人心惊之中,越惜秋差点拍案而起,堪堪耐住性子之后,无比懊恼的捂住额头,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十几个耳光。若早知是她,早知是她...想到此处,他投向马妍马赫的目光已然带了杀意,正要起身开口,却听对面一人先他一步道,“果真是美人,不过...美是美,但我却瞧着这美人怎的有些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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