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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龙盘虎踞(1)

座上珠玑昭明月,殿前黼黻焕烟霞。①

太极殿中,周皇慵懒倚坐,群臣争辩不休。

总之不过是一件事。

皇帝病体未愈,不宜操劳过度,而叛军得势战事吃紧,总要有人来主持大局调兵布阵。

如此朝臣便分为两派。

一派言之凿凿,力主国制为上,太子监国顺理成章,理应按祖制着太子执掌虎符调配三军,以正大统。另一派亦是据理力争,称二皇子明德贤智,可堪此任,最后竟连太子历练不成难以服众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此外,亦有不知所云别有用心力荐四皇子赵元珞者便不再多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朝中兵权长久一分为二,越景已反,此时便要大多依仗皇后兄长景泰,于是,此番结果,必然出在有景氏血脉的二位皇子当中。

皇帝撑起身子,轻咳一声,大殿顿时肃然沉静。

“元炽,你有何看法?”

太子赵元炽本来垂首默立一言不发,此时忽听得皇帝将矛头转向自己,陡然一惊,道,“父皇,儿臣...儿臣...儿臣以为...”

却是吞吐半响无话可说。

赵怡晟广袖一挥,似是不甚耐烦,皱了皱眉,便起身道,“退朝吧。”

如此,商议一早,仍是毫无进展。

当晚亥时,周皇在奉天殿召见二皇子。

只是,不出半个时辰,守卫便见赵元冲推门而出。殿下神色平静,并无喜怒。

他一路出了奉天殿正门,并未回秋岚殿,而是径直出宫,坐着马车在车内绕了几圈后,去的方向竟是如今吏部侍郎柳容辞府上。

陈叔临任一旁搁置的碧龙珠渐渐变凉,始终眉宇紧锁,一言不发。

柳容辞撇开茶叶,轻啜一口,嗤笑一声,道,“陛下打得好算盘,将平叛大权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殿下,却仍在五日后给太子完婚。恐怕陛下...”说道此处,又是一声冷笑,不再言语,低头喝茶。

陈叔临开口道,“一旦完婚,威远将军便不再是殿下的舅舅,而是太子岳丈,陛下此举...怕是要用殿下来牵制景氏。”

赵元冲沉吟一叹,“如此一来,太子大权旁落,母后倒也罢了,舅父一家必是不会甘心,如今景氏兵权在握,往后平叛之时更是艰难凶险。”

陈叔临心中一惊,“如此,殿下怕是要早作准备了...”

柳容辞抬头看他一眼,放下茶杯,“自然是有备无患才好,不过...殿下需防的不只这一处,皇上这一举动,除了牵制削弱景氏外戚...不如说,倒像是要让殿下与景家斗个两败俱伤...”

赵元冲心中忽然一沉,“你是说...赵元珵...”

柳容辞笑道,“殿下果然心如明镜。”

赵元冲不禁一怔,后又摇头苦笑,“无母家做靠山的嫡子,才是他最放心的吧。”

三皇子赵元珵的生母是早已过世的先皇后,此女貌美聪慧,且大度贤德,曾为圣上育有两子两女。

永嘉元年的那场外戚叛乱中,国舅李沐恩趁皇帝在金阳坡狩猎之时发动兵变,李皇后大义灭亲,其弟李芝林与圣上一同和叛军在金阳坡猎场周旋十六天后,最终险胜将其剿灭。但李芝林却在乱战中与兄长李沐恩同归于尽,年仅八岁的皇长子赵元珂也被误伤身亡,皇长女赵芷歆在兵荒马乱中不知所踪。

而事后皇帝虽未因李沐恩迁怒李氏,李后却因哀惧过度一病不起,不多久便猝然薨逝。

有传言说,李后卧病之时,唯有当日还是贵妃的景后日日探望陪伴,因此李后猝死并非病故,实则与景后有莫大干系。然而传言终究是传言,赵元冲却偏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对皇帝而言,李氏之祸,哀恸惋惜之余,“外戚掌权”更成了他的心病。此后及至景后继位,皇帝虽不得不依仗景家,却多有忌惮处处提防,甚至不惜让越景分治军权来牵制。

而在有外戚傍身的诸皇子中,周皇对赵元冲的态度更是微妙,幼时见他聪慧也并不欢喜,如今见他日渐显露锋芒,只余君臣之别,早没了半分父子之情。

陈叔临此时也听出端倪,一时有些茫然,果然天家之事无亲情,有父母如此,未免让人唏嘘,于是沉思半响,道,“...殿下如此便可不必顾忌什么了...”

柳容辞轻笑一声,“原本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又不是篡位逼宫...如此一来,鸿柔鸿俊带进京城的那位姑娘,也该进宫了。”

赵元冲点头默认,问道“她可还好?”

“好得很,这姑娘心智坚韧,倒是可以用得,不愧是皇室金枝,雍华郡主名不虚传。”

“嗯,改天将她先送到秋岚殿,迟早是要进宫,有些事情我得亲自教导嘱咐她。另外,让内侍局早做准备,到时顺理成章将雯音放到她身边去。”

柳容辞应了,遂又想起一事,“殿下,贺奔虽英勇善战,但这次与景泰父子同时出征,到时若有异变,只怕措手不及应付不来。”

赵元冲道,“此事我也有所考虑,但...”

只听柳容辞肃然道,“臣为殿下举荐一人,定可堪当大任。”

“谁?”

“杨碧。”

“......”

陈叔临耳中一跳,他虽不涉江湖恩怨,此人大名却也有所闻,此时想想柳容辞建议,沉思片刻,对赵元冲道,“殿下,听说杨碧此人不止武功出神入化,兵法阵法奇门遁甲更是他人所不及,若真有此人相助,景泰父子必不足为虑,只是...据闻此人随时女子,却桀骜不驯,任情傲气,怕是无意...”

赵元冲微微一笑,看向柳容辞。

良久,柳容辞方道,“她自然是无意为将,只是...随贺奔出征不记名录即可。”

“你是说我任她做个来去自由的神兵散将?这样的人...我用着可会放心?”

“...只有杨碧出手,才能将谢玿活着带回来。”

赵元冲眸色一暗,手指骤然收紧。

柳容辞看他神色,正声言词,“臣,愿以性命作保!”

赵元冲缓缓抬头,那眼色似乎平静无澜,细看之下,却见其中隐隐灼灼,压抑着急切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好!我可以赌这一局!”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容辞送走赵元冲、陈叔临,转身关门的刹那,回身眼前鼻端已是一盏香浓馥郁的汤盅。

他自然不客气,坐在桌边,浅尝一口,美味瞬间让眉头舒展。

“杨姑娘来去无声,刚才听到了多少?”

杨碧宽袖一挥,落座一旁,“该听到的全听到了。”

“那...你觉得如何?”

“很好。”

“哦?你同意?”

“为何不同意?我知你用意,江湖与庙堂几时又真正脱离了干系,有了这一遭,将来赵元冲即位,我血刀门便是有功之人,脱离邪道指日可待。”

柳容辞兀自一勺一勺优雅喝汤吃肉,“其实几番接触下来,在下发现血刀门不过名字唬人罢了,却委实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几十年来实在有些冤屈。”

杨碧冷哼一声,启唇一笑,“哼!管他娘!我等自在行事,何必理会旁人!”

柳容辞摇头叹息,“贵派正是像杨姑娘这样的人太多了,才会被人称为是邪教。”

杨碧不屑,“邪教又怎样?”

柳容辞已经不想再理会她了,换个话题道,“对了,这次又要麻烦贵派再护送辛垣一程了。”

“哦?你家殿下又想怎样?”

柳容辞挑眉一笑,“联络岐夏。”

杨碧眼眸一亮,“与虎谋皮?”

谢怡训之所以在房宁起兵,便是因为房宁地处成周、西鹘边境,西鹘乃羌人所建,乃谢怡训母家。

此次谢怡训起兵,怕是西鹘功不可没。

岐夏相接西鹘以北,地域广袤,国人大多为羯人鲜卑人,彪悍勇猛,与西鹘时常有争端挑起,不睦已久。

若此时得岐夏相助,回击西鹘,对谢怡训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岐夏与成周更是各取所需,两两得利。

此一关节,柳容辞与杨碧俱是心知肚明。

柳容辞接着道,“你猜二殿下这份联络密函是送给谁的?”

杨碧看他言辞间有深意,来了兴趣,问道,“谁?”

“岐夏二王子,步落景卓。”

杨碧一怔,继而拍案扬声道,“计中计盟中盟?他想挑起岐夏内乱,一石二鸟?好,好,这才是赵元冲,我帮他到也不屈,若是帮了那皇帝老儿和太子小儿,我心里委实不痛快的。”

柳容辞镇定淡然,“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

“怎么?怕那个阴险皇帝还是蠢猪太子?”

“...这种话更不要乱说。”

“什么话?太子是猪?”

“......”

杨碧满脸淡定,若无其事。

半响后,她忽道,“容辞...”

“嗯?”

“等此事尘埃落定,我跟你回趟苍山可好?”

“......”

“我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在你心里不做个了断,终究是再也装不下别人的,我们去看看你小师妹吧...我,等得起。”

“......”

秋岚殿冷清,但清冷总有清冷的好处。

兵部近日事务繁多,赵元冲回宫时已然有些头昏脑胀,此刻却强撑着看阿秀抚琴。

她抚琴的声音极小,除了秋岚殿内院再也没人能听到。琴声也极乱,不像是出自杨致秀这种精通琴艺之人。但此曲她必要弹得丢调忘曲似是而非。

当日吴越生乱,父兄双亡满门被抄,她乔装打扮混过城中眼线,连夜投奔曲学阁。是赵元冲安排鸿俊一路护送她到了成周,又交给鸿柔调教许久,潜心学习成周宫中礼仪、各人脾性等等繁琐之事,却又要她学的一知半解,似忘非忘。

她心智通明,又有血海深仇要报,诸般苦楚都能吃得,何况这区区小忍潜藏。她知道赵元冲此举也是在利用她,但那又如何,他与她在临安相识时已是知己,她懂他的不易,也明白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有赵元冲得尽天下势,她才能大仇得报。

杨致秀一曲弹罢,收势,微微一笑,道,“这样可以了么?”

赵元冲点头,“很好。”一个当年才六七岁的孩童所学之曲,又经年不练,弹成这样才是正常。

那曲子当年听过的人不多,赵元冲是其中之一。唯有他亲耳听过,亲手指教,杨致秀到时候才不会路出马脚。

杨致秀又悠然起身,看了看自己掌中胎记,问道,“尧展,我与皇长女究竟有几分相像?”

赵元冲揉揉眉角,“有四五分。”

杨致秀惊道,“四五分你就如此有把握?”

赵元冲道,“孩童相貌随着年纪增长,总有些变化。但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杨致秀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自出生就有,外人却不多见过的月牙形浅红色胎记,冲赵元冲扬了扬手,忽地俏皮一笑,道,“你初见这个时,有没有疑心过,我真是你失散多年的皇姐呢。”

他浅浅一笑,倦容易见,“你不是。”

杨致秀心中那层并不浓重却很要紧的忧虑散去,喜道,“噢?你确定?”

赵元冲语有停顿,似有若无有些悲伤的意思,“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十五年前就不在了。”

杨致秀一听此言,心怀的一丝哀惋方退,默默看着赵元冲,有种欲语无言的味道。

赵元冲瞧见她似曾相识的神色,语气中莫名带上了几缕轻快,“不用担心,这件事,现今世上唯有两人知道。”

“现今世上?”

“嗯,除了已故的李皇后,只有我和母后知道。”

杨致秀吸口凉气,“皇后?真好,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事,我可太放心了。”

瞧她如此,赵元冲心中不知为何心中更添欢喜,尽管还是一脸的处变不惊,原本不该说的话也就多说了几句。

“母后她不会贸然去寻你麻烦,凭空多出了一个‘皇长女’,她自然要暗查细访,以她对我的了解,迟早会查到我身上,那时她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我这儿,你倒无碍了。”

杨致秀若有所思,无意间撑起下巴,道,“意思就是她还看不上我呗。”

她眼睛灵动一转。赵元冲心中忽地一痛,猛省,那“似曾相识”,似的是谁?识的又是谁?

那狡黠神色竟与一人如出一辙,相仿相重。

或许原本,杨致秀脱离了那个“雍华”之位,她的洒脱随意自由自在,本就与某人有两分相似。

此时此景此话,便如当胸一击,赵元冲顿时心乱如麻,他眼中瞬息万变,似柔情似迷恋又似痛楚。

杨致秀却已然被他盯得脸颊醉红。

长久相处,知其可贵可敬之处,如此男儿,纵使是自己经历过国破家亡的变故,又如何不生情,如何不留情...

她是不得不动情,她也从未掩饰。

“喂...”她红着脸,小声出口提醒道。

赵元冲陡然一惊,收回神智。殿中一时静默无语,误会暗生。

时过半刻,杨致秀捂了酡红脸颊,咕哝一声,“我...我先走了。”便碎步抢出门。

结果,人未远去却又折回,站在门口支吾道,“你...你要做什么可快一点,我...我可不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兄妹。”

赵元冲怔然一愣,怎会不明白她这句话的用意...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回应。

半月后,西南边境虽有战事,朝廷为安定民心,秋狩如期举行,并将原先金阳坡猎场的范围扩大了一圈,礼部美其名曰“敬天施德以利战”,勒令猎场周遭的百姓尽快迁居。

早朝时,兵部尚书吕虚慎而又慎提了句“此举甚好,但...只怕扰民。”

周皇凝视他半晌,才转而过问了礼部。礼部尚书言道,“每户皆有迁出安家费,银两已由户部按数拨付。”户部尚书随即附和。

于是此事再次获准,后以兵部因怠慢行事被周皇训斥几句作罢。

朝外,吕虚对柳容辞摇头叹气,愁眉苦脸道,“区区每户几钱银子,哪够百姓迁徙?莫说拖家带口的,就是光棍也花不了几天。”

陈叔临道,“几钱?礼部不是说按人头一人十两么?”

吕虚摇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叔临默默。

柳容辞道,“吕大人莫急,二殿下会解决的。”

吕虚却是又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可以前屡屡发生这种事,到了最后,在言官口中,二殿下又要落下一个‘奉诏不尊,僭妄越权’的罪名,好似明知百姓苦楚二殿下应该视而不见倒是对的,这...”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陈叔临与柳容辞对望一眼,对吕虚的忧思委实感同身受,只能也叹道,“这事总...总会有到头的一天的吧,应该。”

随后,吕虚又与他二人相聊片刻,便各自散去了。

且不提礼部与兵部相互掣肘,如何摩摩碰碰圈好了猎场迁出了居民,倒是说当日狩猎之时,旦看气势,朝廷皇家那也是威严赫赫不容小觑的,毕竟是曾经一揽天下纵横南北的大周正统,后起小国自然比不了。

然而,这浩荡之行的秋狩却出了一点岔子。

说是因礼部疏忽,本该全部迁走的金阳坡居民被遗漏了一户。这户人家坐落于金阳坡阴面山脚,那地方正处山峡相夹处,易受山洪泥石流祸害,鲜有住户,偏偏这家只有两位耄耋老人带着个小孙女居住,人力财力均十分有限,想迁也迁不走,数十年祖孙三人就这么守着一座茅草屋一点薄田勉强度日。

倒是也巧,按理说即便在狩猎范围中,这阴沟之地被皇帝瞧见的几率也十分渺茫,可那日皇帝射中了一只野狐,那狐狸半身玄黑,额毛发红,右股中箭后仍能发足狂奔,皇帝心喜,生了活捉圈养之念,于是一行人一路追着野狐到了那阴沟之地,见到了这户人家。

礼部奉命掌此事的官员当时便慌了神,忙寻了当地里正责问,那里正翻开名册一查,这户人家当日明明是按实上报给了兵部的,两女一男,两老一少,半点不差,瞬间将自己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又将摊子丢回了兵部。

这回扫了皇帝雅兴,秋黄爽风中,礼部掌事官,连同一只狐狸、一个年轻姑娘、两个耄耋老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景象,皇帝也十分无语,跟那狐狸大眼对豆眼的对视半晌,他竟觉出一丝趣味,叫侍卫将那狐狸抱过来。

谁知那狐狸被侍卫拦腰拖抱,吱吱乱叫,两只爪子竟死命勾紧了小姑娘的衣袖,粗布的料子被拉扯的嗤嗤作响,眼见就要齐肩裂开了。

天子面前,这成何体统。随身的羽林校尉立即制止,见那狐狸黏姑娘黏得紧,问道,“这狐狸是你养的?”

姑娘怯怯的摇头。

那校尉又问了几句,姑娘还是摇头,脸也不敢抬。

羽林校尉索性让她抱着狐狸,叫侍卫将她带近了些,就站在御驾外围。

她有些惧怕且小心翼翼的抱着狐狸站着,一身粗布麻衣连个荆钗都不曾佩戴,一头乌发被一根软布系着,乖顺的垂在脑后,手骨纤长,皮肤却略显粗糙,一张鹅卵面庞上五官偏周正俏丽,十分美貌。

周皇凝目打量她一阵,忽然开口问起那耄耋的老人为何不见儿子儿媳。

那老人自然诚惶诚恐,却说只有孙女没有儿子,这女孙是十几年前在坡崖下捡来的。

问过里正,里正查了户籍名册,确是如此。

周皇半晌不语,片刻后叫那姑娘上前摊开双手。

那姑娘以为他是要狐狸,便将狐狸递上,却许久不见他来接,而是盯着她右掌掌心看。只见那掌心处有一块肉红色的胎记,形状如月牙,十分特别。

皇帝身后的老太监是知道这回事的,瞧见那胎记,不由双目一动,倒吸一口凉气。

周皇未有所动,却又问起那老人一些旧事。

那老人说当日这孩子掉下坡崖高烧不退,苏醒后除了记得些残影片段,就只一味说想爹娘说自己家很大很大,他们二人年老无子,又腿脚不便甚少出山,就将这孩子留下来拉扯养大了。

及至听到老人说当日这孩子身上的衣物都还留着,周皇双眸一动,令侍卫随行进屋将衣物拿来。

那是一件五六岁幼童所穿的衣裙,里衣底裤俱全,甚至系腰的丝绦都在,虽年深日久已显旧态,但仍看得出是顶好的布料绸缎。

那老人嗫嚅了一阵,有些惧怕的吞吐道,本来随身还有一枚童饰金锁,但因为日子难过,叫人拿出去卖了。

周皇听着,也不见有何反应,手在那衣物上摩挲半晌,竟从腰间小兜里摸到一些细小硬物。掏出一看,竟是三四颗已发硬变黑的蚕豆。

这一看之下,周皇许久不动声色的脸上忽如危山将崩,手指也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无法抑制的泛起泪光,唇角微动,对那姑娘唤道,“孩子,你抬头看看我,可还认识?”

十五年前,芷歆是独敢在周皇怀里撒娇的小公主。皇长子赵元珂即使只有八岁,也要在狩猎时骑马配箭戎装随军,羡慕的看着小公主被父皇抱来抱去。

当日,叛乱始发,小公主在父皇怀里被嬷嬷抱走,临别时掏出腰间的蚕豆喂进皇帝嘴里,奶声奶气说,“父皇不怕。”

那是奶油煨得香甜酥脆的豆子,小公主的挚爱,走哪都要带着,只要醒着嘴巴是动不停地,因此吃的白白胖胖圆咕隆咚。周皇握着她肥腻的小手将剩下的豆子装回她腰间,只来得及捏捏她脸蛋,就骑马而去了。

(注①:出自《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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