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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别如斯(5)

次日,奉天殿寝宫比先前更加静默了许多,炉火中燃着熙合香,阵阵氲出安神的气味。

皇帝浅浅睡着,面容憔悴泛青,似活气将尽,无半点生意。周身不觉渐渐闷热,他不适的动了动身子,口舌干燥,遂张了张嘴,嘶哑念道,“水...”

片刻,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灌入口中,酸苦艰涩,呛得他又是撕咳不断。

他微睁开眼,努力辨认了一阵,淡淡道,“你来了?”

赵元冲恭敬如往昔,微微一笑,“父皇,今日感觉如何?”

皇帝却不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再次问道,“人呢?”

赵元冲低眉顺眼,答道,“宫人都被儿臣遣出去了,免得扰了父皇养病。”

赵怡晟双眼一动不动紧盯住他凝视,却不知在想什么,他闭了闭眼,嗓子中似是发出嘶吼的叹息,再次睁开,看着又递到眼前的汤药,“这是什么?”

酸涩的药气袅袅扑面,赵元冲静静道,“邱太医开的汤药。”说着用瓷勺将汤药递到他唇边。

半晌,无所动。

他抬眸瞧了一眼,皇帝灰浊的眼睛狼视而至。赵元冲一语不发,索性收了手,只舀动那影青碗底碧褐色的汤药,直至凉透。

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喧哗杂乱兵刃交接的声响,在寂静深宫显得格外不寻常。赵怡晟熄声听了一阵子。赵元冲也不说话,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噤若寒蝉之意。

片刻后,皇帝嗓子里呼喝出沙哑之声,问,“什么声音?”

赵元冲将药碗搁置在侧,起身打开窗户,让那声音更明响一些,淡淡道,“四弟等不及父皇的传位诏书,今夜领了南北衙军队从永安门、安礼门杀入,此时听着声音,怕是已经到太极宫了吧。”

“逆子!”皇帝听罢,瞬间怒不可谒,几乎暴怒而起,挣扎着抓住床边黄穗,一连声怒道,“逆子,逆子...”

“父皇息怒,儿臣已命禁卫羽林军护驾,四弟手中没有令牌和手谕,坚持不了多久。”

皇帝忽然噤声,室内瞬间陷入一股死寂般的沉默,良久,他嘶哑着问道,“你四弟手中怎会没有手谕?”

赵元冲关上窗户,转身过来,恭谨平和,却是答非所问,“窗外风大,似乎要变天了,父皇可有不适?”

“呵...呵...是啊,是要变天了...”皇帝虚脱一般的仰躺在床上,艰难喘息般的念道。

“父皇还是尽早养好身子,否则芷华出嫁之日少了父皇,可就不开心了。”

“什么?出什么嫁?”

赵怡晟竟猛然从床上微抬起上半身,脸色愈加难看,目不转睛的看着赵元冲。

赵元冲有礼一笑,“儿臣已经决定与岐夏和亲,芷华身为公主,自当为国出力。”

窗外狂风嘶吼,赵怡晟不停挣扎着起身,拽断了帷幔黄穗,那模样竟是要向赵元冲扑来。

“岐夏?岐夏...岐夏...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啊...”

赵元冲只垂首默立。

“你...呵...朕竟小看了你了...”

赵元冲依旧不言语。

皇帝看着他模样,忽然古怪的笑了两声,似是嘲讽讥笑,道,“你在报复朕?”

“父皇说笑了,赵元冲此身都是父皇母后给的,素日又多得父皇教养照抚,何来报复之说?”

皇帝又呵呵一笑,嘶声说道,“朕下旨杀了她,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你莫非不恨朕?”

赵元冲微微低头,淡淡答道,“父皇不曾杀她,我为何恨父皇?圣旨上只是说恭城伯父子谋反处死,谢玿又不必去示众凌迟,悄无声息‘死了’就是。何况,她也不是恭城伯的‘儿子’,今后更可以不再是恭城伯之后,无事。”

皇帝怔然一愣,神情似乎骤然冷寂了下去,“嘀嗒”一声丢下手中断裂的黄穗,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好,好,你好的很啊,但是...”

他唇角抽搐,嘿嘿冷笑,莫名就有一股困兽之斗的阴狠,“但是,她配么?你以为朕冒着不敬宗祖之名强令谢怡训改姓,是为何?”

赵元冲只是看着他,料想他接下来的话大约很是有些分量。

“她的祖母谢氏...呵,那个西鹘女人——当时西鹘内乱...那些西鹘财狼,对外族人心狠,对本族人更手辣。先帝年少,巡境路过边城阴平,救下了一个被西鹘流兵轮而凌辱的女子...”

赵元冲胸中猛地生了钝痛,莫非...

“是,那女子就是她的祖母,先帝的晞和贵妃,”皇帝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嘶声道,“晞和...嘿嘿,她也配?一个被胡人凌辱糟蹋过的女人,先帝竟将她带回宫,还留下了她肚子里不知谁人的孽种,先帝真是...”话到此处,毕竟涉及先帝,他稍住了口。

半晌后,他似乎气力不够,缓了缓,又道,“谢怡训,不止是个彻头彻尾的胡人,更是个被强暴凌辱才生下来的孽种,谢玿也是...”说到此处,他竭力仰起头看着赵元冲,嘿嘿一笑,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元冲,“她倒和她祖母一样,美则美矣,但...祖传的命贱。”

赵元冲眼角一跳,看向皇帝的眼神忽变得阴鹜。

皇帝瞧着他,泛青的面颊透出一丝算计得逞的酡红,“你欺她辱她,朕诛了她的九族,她的亲人都死于圣旨下,新皇登基便是满门抄斩,冲儿,我们父子倒是一脉相承,她今后对你怕是...呵...”

这回,赵元冲毫无破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破裂,他猛地回头,面色倒一如既往的温和,并不骇人,语气更是丝毫不见狠戾,只是其中一股无端而起的冰冷森然之意让人不寒而栗。

“那儿臣多谢父皇好意,儿臣定会好好享用,感激不尽。”

话入了耳中,皇帝讥谑又勉强的笑了笑,神情中终有了些快意。

赵元冲的森然也很快褪去,他又替皇帝掖好被角,十分恭和,娓娓叙道,“她命好的很,无论做了多少错事,都会有人替她担着。我不但要护着她守着她,我还要让她成为成周最尊贵的女人,让天下人人都羡慕她敬仰她,倒是芷华,”他唇角一弯,笑意动人又温和,“前路实是莫测。”

终于又到了皇帝的痛处,他喉咙中“呼哧呼哧”艰难喘息,半晌后,大约是真的无法了,竟道,“朕与宗室先祖,在九泉幽冥也会时刻惦念着你,冲儿,你...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了这话,赵元冲神情有些许玩味,忽的又似有若无的笑了。他唇角眼梢皆是十分锋利的样子,笑起来十分好看,却每次都让人觉得那笑中之意并不相同。

“阴阳之说父皇若是真这么笃信,这些年怕也不会睡得如此安稳了。”

皇帝已经有了死气的呆滞目光乍然有了活色,惊恐让他枯瘦的面颊看起来格外狰狞。

赵元冲语气平淡,“可惜了我那皇长兄,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诚恳正直的好儿郎...他已在那边等候父皇十五年之久,大约还想向父皇讨教些至死也不能明白的事。”

窗外平静的风猛地呼啸了几声,皇帝睁大双眼,额角的冷汗如瀑倾下,仿佛眼前就还是那个稚音童颜,对着自己,咄咄逼人发出连声质问。

年仅八岁的皇长子赵元珂伸开双臂,护在满身是血的舅父李芝林面前,看向骑着高头大马的皇帝,满眼的不敢置信,“父皇!小舅舅平叛有功,大舅...李沐恩之祸罪不及他,父皇!你答应过母后不会株连的!”

赵怡晟神色尚有些慈和,指教道,“元珂,身为皇长子,今日之祸当让你明白外戚过强的后果,若不趁此次诛灭李氏,往后不止父皇,即使将来你继位,李芝林始终是个祸患!”

赵元珂思来想去又是惧怕又是焦急,咬咬牙,坚定道,“父皇真相信纸里包得住火么?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诛杀功臣自毁城墙,父皇这些帝王心术当真以为没有人能明白么?到时还有何人肯真正效忠朝廷效忠父皇?!父皇可想过后果?!”

小孩子声脆,这话说的清晰朗然,掷地有声,字字如利刃划在赵怡晟脸上。他心中生怒,看着这忤逆儿,不再纯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更带了几分帝王审视的意味。

“事实已然如此,我若放过李芝林,他怕是更不能安存,如何保证他日后不会祸心暗藏?”

到底是小孩子,听了皇帝这话赵元珂松了口气,他心想,这话该是意味着皇帝已打算放过李芝林,却寻不到日后的两全之法。于是他想了想,道,“舅父忠义,日后只要父皇远佞臣,做到赏罚有度,不对功臣过分苛责令人心寒,我相信舅父为了母后为了我为了大周安宁,定会恪守本分以德报恩的。”

皇帝眯起双眼,“令人心寒?你莫非是指责父皇不配称明君?”

赵元珂鼓起勇气道,“...忠言逆耳,父皇莫怪。父皇静心想一想,莫非此次李沐恩之祸父皇一点责任也无?父皇听信左溢等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之言,不但软禁亲弟,更将皇城内外兵权交给这些人,令他们肆无忌惮行凶作恶。李家军在西南抗南陈有功,回朝后父皇却罚不赏,还派左溢接管李家军,任他在军中任意辱杀功臣,这...这...”

“哦?莫非此次叛乱你认为错在父皇?”

赵怡晟的声音森冷,赵元珂却无所觉。

“这...儿臣不敢说父皇有错,但若父皇明辨是非,当...当不至有此祸乱。”

赵怡晟听罢,雷霆之怒几乎要破顶而出,他冷哼一声,握剑的手竟上抬许寸,也不知是动了怎样的心思。

恼怒憎愤中,电光火石间,赵元珂方才一番话又重入他耳中——

“纸里包不住火。”

“舅父为了母后为了我为了大周安宁,定会恪守本分以德报恩的。”

...

报恩?

赵怡晟心中一凛,今次过后,李芝林会报谁的恩?是他还是赵元珂?

他眯眼打量赵元珂,这孩子分明像极了李氏一门,心也向着李氏,经此一役再收了李芝林为心腹,那...只怕才是真正养虎为患...

有些心思一旦生了,转眼便可侵吞他念。

弓弩齐发时,他明知道那孩子不会躲开,但他调转马头,未喝令阻止。

之后,李芝林被追封侯爵,皇长子赐谥号“孝义皇太子”,帝后哀恸。如此悄无声息,如此顺理成章。

然,他到底未料到,那日弓弩手背后的灌木丛中,仍有一双耳一对眼将这些一幕不落尽数知悉了。

灌木矮小,藏不得人,但六七岁的孩子却可以。

芷歆蹲在其间,灌木将她的身形完全隐蔽。本来听得李沐恩战败被杀,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只道危险已过,便迫不及待趁乳母不备溜出来寻父皇和兄长,岂料阴差阳错,竟被这惊变骇得肝胆俱裂。

古有两岁孩童被狸猫所惊而夭折,幼童脆弱易折,哪里比得常人耐蹉跎。那灌木之地潮湿,加之惊吓过度,等被人寻到时,芷歆已是高烧不退。

触到她身子,她便是一惊,本能的不肯被抱离灌木丛。听到耳边呼唤,她才颤抖着睁开昏迷的双眼,泣道,“景娘娘...”

当日还是贵妃的景后悲喜交加,就要唤人来。却被那双小手急躁的胡乱掩住口。

她一惊,凑近芷歆惊惧混叠的脸,只听她气若游丝道,“是父皇,是父皇杀了哥哥,是父皇杀了哥哥。”

她在灌木丛中一夜惶惶不安,不敢回营不敢挪动,终是高烧昏迷。然而,大幸,寻到她的是景贵妃。

景贵妃哪敢再带她回营,惊骇之余偷偷将她送往附近一户宅院医治,闭口缄言谎称未寻到皇长女。可她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将实情告知了李后。

然而,天意不佑,芷歆高烧多时噩梦连连,最终药石无医,只来得及见了李后一面便撒手人寰。

李后哪里还能承受得住这等真相,生了一场病后直缠绵到入春,也去了。

因此,世间知道芷歆去世的人,除了赵元冲,只有景后了。

当年景后每每入景阳宫陪伴先皇后,随身只带着身长及膝、又圆又胖的赵元冲,他不过一个随时随地调皮捣蛋的小鬼头,景后自然认为他又去景阳宫哪处园子撒欢去了,哪想得到半室之隔的屏风后,不止一次,小胖子咬着手指尽力压住惊呼,将她们所谈一一听在耳中,记在了心里。

至于景后如何将芷歆埋葬,赵元冲日后又如何掘了芷歆墓葬取出衣物等等琐事,在此略去不提。

总之,皇帝现在似是想起了这段往事。

赵元冲瞧着他,心知那么多年未曾有过愧疚的皇帝,此时大约也并没有多少震动悔意,他只是愤怒惊愕,另羞耻于见不得人的往事被自己这逆子知晓罢了。

皇帝的眼神狰狞的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赵元冲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虎毒不食子,父皇,同样都是你的孩子,何苦总是赶尽杀绝?”

皇帝嘶声,一字一顿,“忤逆之后,如乱臣贼子。”

这话分明更像是在说赵元冲。

赵元冲没再说话。

他忽地想起幼时曾见过一位后妃豢养宠物,都是些毛团般的小猫小狗,常日里自是抱在怀里心肝儿宝贝的叫着,一旦或老或病或过于顽劣,亦或生下并不可爱讨喜的小崽儿,一律眼睁睁的摁进水池里淹死,莫说心痛,眼都不多眨一下。

不乖,不顺,当诛之,不足惜。

此时,窗外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门口传来贺连清朗沉稳的声音,“殿下,叛乱已平,禁军统领贺连前来复命。”

皇帝又凄然叹息,空洞苍凉的声音似乎透尽了平生气力,绝望道,“竟连他都是你的人...皇儿,你好深的心机...”

赵元冲不予理会,只自顾道,“父皇好生养病,儿臣告退。”

“等等。”

赵怡晟竭力抬起头颅。这一刻,这九五之尊眼中恍惚有了些人情慈色。

他开口,嘴唇翕动。微含哀求。

“冲儿,元珞是你四弟,你不能伤他。”

赵元冲听后只觉心中一股酸涩苦楚汹涌开来,和着窗外依旧如泣如诉的风声,月冷如华,天地空茫,心如被渐渐剥蚀一般。他伸指抿了抿眼角漫出的水渍,广袖挥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皇帝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冷下来,似篆灰燃尽,终于无力躺倒榻上,茫然的望向顶上狰狞冰凉的蟠龙雕纹,合上眼帘。

赵元珞被五花大绑押入大内监牢,衣衫凌乱血污,披头散发,已是狼狈不堪。

赵元冲看着眼前明艳多姿的女子,颔首浅笑,“雁杳,委屈你了。”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虽粉颊含泪,却是如一朵红色蔷薇,杏眼婉转,妖娆明媚,正是那赵元珞的宠妾,燕姬。

沈雁杳低泣一声,“为了殿下,莫说盗手谕作奸细,再多的委屈雁杳都愿意受。”说罢,似又想起什么不堪之事,霎时梨花带雨,偎进赵元冲怀中。

“好了,不哭。”赵元冲柔声哄道,边又拭去她脸上泪水,目光明澈,“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雁杳盈盈浅笑,声音越发娇软,“只要殿下知道雁杳情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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