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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字成灰(4)

赵元冲连番动作,人心惶惶的同时,朝廷中许些地方亦在悄悄的改变。

京城三大营得到重建,京防自然稳固,民心安定。赵元冲更是对三营兵将重视非常,除却每月数次晨昏奏报演练外,隔三差五离宫巡查,在军营逗留数日也是寻常。

这日,眼看天将放晴,皇帝在宫里呆的烦闷,便又叫上随行几人纵马出宫,往城外三营方向去了。

然而,皇帝离宫了,交待下的差事总不会懈怠。

冬日初晴的午后,肃风夹杂着残雪卷起,拍打在人身上,是比雪天还要冷痛的意味。

三日后便是上元节,届时,胭华殿的戏台必须完工。

于是,司管礼事的太监、宫女,以及做粗活的罪奴只得日夜赶工,以求赶上盛会,锦上添花。

之前被司役署招去的一批人,遇着连夜大雪,被冻死了几个身子不大好的。说来也实属幸运,谢玿虽已经病骨支离,却好歹命大活了下来。

同屋有个叫常钊的苦役,五十来岁模样,原本是驻守静安门的门卫,因先前犯了些小错被罚配掖庭,却也不是什么恶人。当年守门时他多次见过谢玿,此刻看这人唇焦骨瘦病体孱孱,不免想起自己困死狱中的儿子,心中不忍,便将随身藏着的半段小参合着清水煮了,就着多日舍不得吃的一点硬馒头给她灌下,才缓回谢玿一点生气。

谢玿醒后自是十分感激,然而自己此时处境,若说报答...她在自己贴身衣物处摸了摸,翻找出一把半掌长的金鞘翠玉弯刀连着半枚玉玦硬是塞给了常钊。常钊见她如今境况,又想起昔年在静安门初见她时金玉华贵的模样,不禁心头酸楚,默默叹息一声,拗不过她的固执,勉强收下了。

在胭华殿运木锄钉的时候,谢玿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那种苦恨之意久了,便也不觉得难熬了。

可口舌之干苦却越长久越难受。

于是,她趁无人看守之际悄悄寻到这胭华殿偏院,果见残雪衰草中,一口黑沉森凉的石井赫然在目。

这皇宫,她毕竟还是熟悉的。

不觉苦笑一记,她缓缓放下井辘,用一旁闲置的木桶打上水来。

周尚明远远看着井旁那人,单薄衣物在风中簌簌抖动,整个身子比以前更是纤瘦许多,虽是头发散乱脸颊着污,姣好的面容却依然如昔。

明珠蒙尘...

就连他,都不觉要叹一句明珠蒙尘。

然而,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他依旧悄悄走到井台边,将手中一包粉末缓缓倒下去。

大约...这种人太灼人双眼,原是不该存在这世上的。

谢玿一回到掖庭,前脚还未跨进漏风的卧房,只听远处嘈杂声起,一群人冲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双手反绑,连推带搡带走了。

常钊眼看这群凶神恶煞破门而入,显然来者不善,霎时也是吓了一跳,待回转过来,猛然间想起了常来探望谢玿的那个小宫女,便又赶忙穿回外衣,往掖庭中宫方向而去。

再说谢玿,其实倒无甚畏惧,事到如今,便是说此次要将她推出宫门斩首示众,她也不大惧怕了,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只是...这种尴尬的屈辱,怕是还不如死了干净吧...

那群人带她去的,竟是胭华殿。

殿中的气氛异常压抑沉闷,白天初建好的戏台红索飘荡,竟莫名有些阴森。屋内,更是一股浓到冬风也吹不开的药味,沈雁杳躺倒塌上,发鬓散乱,脸颊青白,不施脂粉,随意盖着一条月白色绣花锦被,此刻正伏在鸿柔膝上嘤嘤而泣。

侍卫按着她的肩想将她屈膝跪倒,却是一时按不下去,匆忙间便将她往地上一推,推卧在雁嫔榻前,扬长而去。

沈雁杳忽然像发了疯一样,挣扎着要脱离开鸿柔的阻拦,竟是一味想向谢玿扑来,凄声哭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她本是发丝散乱,满面尘垢,此刻偏又低着头,无怪鸿柔和沈雁杳认不出她。

而突见此变故,谢玿也是吓了一跳,忙身子向后一窜躲开沈雁杳尖利的指甲,却也同时露出了自己狼狈惊骇的面容。

鸿柔一怔,惊讶间竟低低“啊”了一声。

沈雁杳显然也是一愣,片刻后却是陡然撕心裂肺大哭起来,恨恨的盯着谢玿,眼眶泛红,几欲要将她撕碎一般的癫狂,泣不成声道,“原来是你!你恨我大可来杀我,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你自己没有生下陛下的骨血,就来害我的孩子么?!”

谢玿看她形状,已是目瞪口呆,初时觉她这般委实可怜,心下不忍,却听她竟又口无遮拦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紧紧咬着牙关,那话就像利剑般刺入她的胸膛,太难堪太羞耻。而周围宫人打量鄙夷的眼神,沈雁杳尖刻羞辱的言辞,都让她恨不得立即死去倒好。

鸿柔听得这话耳中一跳,忙抚住痛哭的沈雁杳,缓缓安慰,边对谢玿道,“...你莫怪,胭华殿众人不知怎的全中毒身亡,雁嫔亦误食毒物,虽保住了一条性命,却是失掉了腹中的孩子,因此伤思过度才口不择言,并无恶意。”

她是温良之人,即便此刻,对谢玿也如初见时温柔和顺,然而,这却让伏在她膝头的沈雁杳又痛哭起来,“庄嫔姐姐,这人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怎么还能...还能...”说着抽泣连连,竟不能语。

鸿柔为难的看了她半响,却还是小声说了句,“不可能是她。”

沈雁杳哭声更大,显是根本不信鸿柔的泛泛之词。

旁边一直静静矗立的太监忽然上前,躬身道,“禀庄嫔娘娘,奴才并未撒谎,确是这个役奴将大量毒粉撒入侧院水井,奴才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鸿柔沉默片刻,看向那太监,“周尚明,你当真看清楚了?若有半句假话,可是要满门抄斩诛九族的。”

那周尚明忙仓皇跪下,额头冷汗涔涔,连连磕头道,“娘娘,奴才句句是真,如此大事,怎敢欺瞒娘娘。不单奴才,奴才身边几个小太监也看见了。“

随即,身后那几个品级低微的小太监应声跪下,迭声道,“周掌监说的没错,奴才们确实都是看见的。”

谢玿冷冷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神色却平静得不可思议,竟也丝毫不为自己分辨一句。

鸿柔蹙眉看了看她神色,良久,口唇张张合合,却还是那句,“不可能是她。”

沈雁杳听罢,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看着鸿柔,“庄嫔姐姐,你为何如此包庇这人?如今铁证如山,难道她不该为我的孩子偿命么?!”

那声音听得鸿柔心中酸楚,她咬了咬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沈雁杳掩面,依旧哭泣不止,只抽噎着一声声唤道,“陛下,陛下...”

谢玿听着她哀怨凄婉的低唤,仿佛那一声声“陛下”是纷纷飞射的针芒,刺入她心脏肺腑,缓缓的痛,渐渐的冷。

那人深情唤的...可是赵元冲啊...若他知道自己害死他的孩子,会不会杀了自己为那孩子报仇...这次,他总归是不会再放过自己了。

她忽然低下头苍凉一笑。真可笑,真荒唐,想不到竟有这样一日,她面对着赵元冲的后妃们,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室内压抑的沉默中,鸿柔忽开口道,“妹妹莫担心,我已派人快马通知陛下,一切等陛下回宫再做定夺,到时定不会委屈了妹妹。“说罢,她不再看沈雁杳悲戚的脸色,起身对门外侍卫吩咐道,“将这人带回掖庭,好好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品级本就比沈雁杳高,这番话也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此言一出,各人均未有异议。

那侍卫将她带回先前住的掖庭破屋,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话中有话说叫她耐心等待,庄嫔稍后会尽力安排保全。

她点点头,心内感激。嫌犯罢了,扔进大内监牢就好,鸿柔倒真是温良之人,还想着尽力保全她。

未过多久,天色已暗。

回想今日事端,她心中厌恶更甚。如今她其实不过分在意生死,但此等罪名...她颇感耻辱,且...恶心。这些后宫毒斗的手段,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自己沾边。

她不怕死,但她十分不想因此事而死。

尽管又伤又病,到底身上功夫还在些,她察境观景小心翼翼,竟冒险又悄悄潜回了胭华殿。

寻到白日那口水井,隐身一旁见井口已有人看守。

她放了狸猫引开守卫,悄声凑近井边,四下摩挲察看,竟发现井台周围的草叶上果然有些白色粉末。细看不难知道,是很寻常的毒药金鸡奎宁罢了。

她蹙眉,果真有人下毒?那至少说明胭华殿众人中毒之事非虚。

守卫很快便回,她忙抽身离去,一路心中暗道,后宫之中,下毒使有孕嫔妃落胎之事并非不可能,但这口井在胭华殿偏院,人人可用,平日也就供宫人仆役打水。沈雁杳日常饮炊全程有人监督,自用不到这口井里的水。可下毒之人若是为沈雁杳的肚子,何苦将毒下入这口水井?可若不是针对沈雁杳,为何沈雁杳又会中毒?

还有一种极怪异的可能,那人既不是为了暗害沈雁杳,也不是为了毒杀胭华殿之众,而是有的放矢只为构陷自己。这宫里谁有心有力做这种事,谢玿想来想去,人还真不少,沈雁杳自己就十分有疑。

但谢玿之所以觉得这个“可能”怪异,便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雁杳会不惜滑胎来陷害自己,这实在太荒谬绝伦了。没有哪个母亲真会舍了自己孩子做饵套狼,她心下思忖,若是她自己有了小孩子,哪还能顾得上想这害人的活计,自是千方百计护他平安,因此...她摇摇头,虽对沈氏有疑,但绝无可能。

一路思忖至快出胭华殿,她翻上墙头时回身查探,却不禁一顿。见月下院中,白日见过的那沈雁杳的贴身宫女正进入殿门,疾步垂首,十分着急鬼祟的模样,正往主殿方向走去。而再看主殿方向,沈雁杳的房间竟还是亮着灯的。

她纳罕一阵,鬼神神差又折返殿中,悄悄伏在主殿屋檐下,静静侧耳。

沈雁杳伤后虚弱,声音却仍脆韧清晰,急切问,“怎么样?”

那小宫女蕊音道,“都已办妥,娘娘放心。”

沈雁杳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蕊音忽又问道,“娘娘,她都到这等境地了,要处理掉她轻而易举,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过于麻烦了?”

谢玿心中一动,更加屏息倾听。

沈雁杳似有若无的一笑,声音却莫名带着冷意,“哪有那么简单,她毕竟和旁人不同。”

蕊音疑惑,“有什么不同的?陛下都已经厌弃她到此地步了,她还能有翻身的一日?”

听到这里,谢玿心中便隐约觉得她们大约是在说自己。

“你不可拿后宫这些常理来揣测她与陛下。厌弃?哼,”沈雁杳冷笑道,“她身上有多少罪名你可知道,若真厌弃了,早够她死上千百回了。”

蕊音道,“那她早已罪行累累,莫非再只多这一项罪责就拿她有法子了么?”

沈雁杳道,“这项罪名可与旁的不同,前朝之事那位如今插不上手,可后宫之事...眼下陛下不在,后宫之事全凭那位做主,如此...”

尾音略去,渐渐无声,谢玿却听得阵阵发寒。

蕊音大约也觉得可怖,犹豫再三,嗫嚅道,“娘娘...其实您已怀有龙嗣,只要等到来日诞下皇子,合宫上下谁还能比得上您尊贵呢?您其实不必...”

只听沈雁杳叹息一声,似颇有苍凉之味,“尊贵有什么用?我不要尊贵,我要的是陛下。”

“只要陛下能多爱我多疼惜我一些,我什么都可以舍什么都可以做。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但若能除掉她,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这话分明是幽怨的,却又极毒极冷,谢玿不禁头皮发麻,莫非沈雁杳当真不惜自己打掉了胎儿?这...这...她一时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生想法。

屋内静默,谢玿心下却念想兜转,道,眼下即使已经知道实情也无计可施,除了鸿柔绝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而去质疑雁嫔,何况还有沈雁杳所说的“那位”...谢玿摇头冷笑,那位?除了景太后,还能有谁?

她正思忖间,忽听屋内沈雁杳忽然道,“不过孩子...呵呵,孩子,也多亏了她,才提醒我想到了这个法子。”

蕊音不解。

沈雁杳的声音竟酝出些真心的笑意,“她也是怀过陛下龙胎的人。”

谢玿耳中一阵嗡鸣,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蕊音也吃了一惊,“既怀有皇家血脉,陛下怎会放她到那里受那活罪?”

“是怀过,早就没了。起先在大理寺,派去给她诊脉的傅太医恰好是太后的人,傅太医得知她不久前有孕流产,只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太后便令他瞒过了陛下,所以这事,除了太后和我,无人知道。”沈雁杳嗤笑,“她落胎时日不多就征战劳累,又接连生了几场重病受了几次重伤,时苦时寒,真当她的肚子是铁打的不成,即使再真给她机会,她怕是也不能怀上孩子了,何况已是将死之人。”

蕊音唏嘘。但沈雁杳是怎么知道的,她却未及多想。

而窗外,谢玿如同当头棒喝晴天霹雳。

她忽的忆起和秦恭那一战...自己腹部受创,昏迷几日后苏醒,仍是感觉下腹剧痛,而父亲守在自己床前,比往日多了份温和慈爱,说道,“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我的阿玿,其实是个小姑娘。”

还有越惜秋瞧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他们不许自己下床,还有伤后那一碗碗谎称是伤药的汤药...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么...

原来那不是什么受伤,而是...而是落胎流产?

她其实没想什么,但胸腹之中忽就起了痛意,痛的令她喘不过气。

她如泥塑木偶步履踟蹰往掖庭方向走,面上眼泪大颗掉落。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小声道,“你来过么?”其实你竟来过么?我却从来都不知道。

我还说什么若是有了,要保护好你,原来竟连你来了又走,我都完全不知情,天下再没有像我这样糊涂的人!也再没有像我这样没用的母亲!

她竟然与赵元冲...还有过一个孩子...多幸运,又多不幸...

冬日的夜风,滋味堪绝,她在风里行了良久,恍恍惚惚,重又从破屋翻窗而入,落地时脚下忽地一个跄踉,跌倒在地。

她有些蹒跚笨拙的就地胡乱动了动,缩进湿冷的角落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鸿柔进屋时瞧见的就是这样失魂落魄的谢玿,她只当她在这处境中,加之下午受了些委屈,因此意志消沉罢了。

时间紧迫,夜长梦多,她柔声唤她没有回应后,只能嘱咐自己带来的人看顾好她,去了那处后定要时时警惕,不许他人随意探视。

众侍卫内监一一领命,遂带着谢玿去了已被安排好的软禁之处。

谢玿临走时看了鸿柔一眼,那一眼分量太重,似乎有感激,似乎有苦笑,似乎是怜悯,让她不觉背心一凉。因为那一眼中,偏偏她看不到太多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禁紧张起来,她不懂谢玿为何落得这般处境,但她却明白,这绝不是赵元冲的意思。

然而,这段不为人知的时间又消弭了谢玿多少情意?那眼神...竟已经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一样。

若那人失了心,没了情,到头来痛的...终究还是赵元冲罢了。

鸿柔不知不觉停在路旁的花台边,怔怔望着一支粉梅出了神。

梨若看着忽然停住的鸿柔,小声提醒道,“娘娘...”

“唉...”她淡淡叹了口气,问梨若道,“梨若,你说皇上赶不赶得回来?”

梨若不知就里,以为她是可怜雁嫔丧子之痛,便道,“娘娘放心,事情自会水落石出的。”

鸿柔并未想她说了什么,盯着梅枝看了一阵,只喃喃道,“你不懂,你不知道陛下有多爱她,我还记得那年...给她的爱意浓烈得足以让任何人都一无是处,她...终究是陛下的一块心病,若是剜掉,陛下的半条命就没了...”

满月已残,银勾下弦。

碧沉院的破败荒芜被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冷宫一般。

这处偏院四周密闭,只留一处角门出入,本是昔年突发瘟疫时,关押收纳生病的妃嫔宫女之用。此时扣住谢玿,任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鸿柔尽力了,以她的地位,这是她唯一能想到暂且保下谢玿的法子。

然而...这宫里,在明在暗,均不由她说了算。

怜音摸了摸谢玿的额头,今日已是正月十七,两日了,那灼人烫手的温度丝毫没有缓减。她放下手中的帕子,端过一旁已经温凉的清水,一勺一勺小心给半昏迷的人灌下去。

当初,猛然听到谢玿被侍卫带走的消息,真正是惊得她三魂去了七魄...总算是老天保佑,幸得一切暂时有惊无险。

庄嫔是温良之人,她悄悄安排的侍卫看守,怜音自然信得过,可这人如今这种情形...若就这么丢在这阴森鬼气的院子里,只怕过不了几天便要支撑不住了。于是,她几乎叩破了额头,才得到准许一同住进来,顺便向好心的太监讨了些干净的水和食物。

冬雪未化,刀风如剐,碧沉院又无炭火,纵然屋内再沉闷,她也不敢开窗户。

大约先前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一放松便再也撑不下去了,那睡在塌上的人一日中倒有多半是昏迷的。她时刻提心吊胆去探她的鼻息,终是气若游丝,不见起色,脉搏更是微弱得叫人心生恐慌。

她不是不懂,鸿柔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位罢了,又能有多丰厚的羽翼来保全这个数罪加身的将死之人。而谋害皇嗣,可是逆天大罪,便是再诛一次九族也不为过,这皇宫上下爬高踩低惯了,此时不落井下石已算是好人,怎还敢奢望有人能稍加照顾...沈雁杳不哭不闹,太后不闻不问,任谢玿在这碧沉院自生自灭,水米草药均无配给,不过是要她等死罢了,大约...谁都想着这人没几天好活了吧?

忽然,静静的室内想起一阵蚊蝇般微小的声气,她心中一喜,忙凑上去问道,“阿玿,阿玿,你醒了?”

然而,床上之人未见清醒,只是梦呓着慢慢吐出几个字,几近无声。

她慢慢俯身,将耳朵贴在那人唇边。

她听到了那几个如叹息般的词眼,不由一怔,霎时间心头酸楚苦涩,再也无法抑制,伏在那人身上压住声音嘤嘤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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