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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晌贪欢(2)

到了黄昏,听闻良公公说近日前朝事多,皇帝十分疲累,一回紫宸殿便去了后殿温泉。

至于如何疲累辛苦,良公公添油加醋之说只针对阿玿,暂且不提。

只说阿玿用香油纸精精细细的包好糕点,一路左看右看偷偷摸摸接近了碧寒池边。

皇帝沐浴,一旁本该有宫女盛衣披巾伺候,赵元冲图清净,便让人都撤了,只余池边一叠衣物。

阿玿屏息隐在花丛后,红透脸,咬着唇,抬起眼,透过层层芙蓉花,看清了靠在池壁的赵元冲。

水雾升腾,他紧闭双眼,黑发都束起,身上只有薄薄一层湿透的里衣,紧贴身子...

温泉水滑。

肤凝如脂。

不看被热气熏成桃色的眉痕眼梢,三魂七魄已飞散。

看了,就没有了魂,没有了魄。

碧寒池....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

相对,浴红衣...

阿玿痴了,呆了。

直到赵元冲看着她似笑非笑,她才羞得讷讷,“我...我...你...”

赵元冲不着衣物,站起身,上了岸,任一身湿衣勾勒身躯。

阿玿眼睁睁看他走来,跨过了花丛,后知后觉慌不择路往后逃开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地。

站定后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肯看前面。

“这...这桂花糕,我...我做的,你...要不要...”

她索性低下头,把糕点推到赵元冲鼻子前。

赵元冲慢斯条理托着她柔软的双手凑近,闻了闻,赞道,“好香。”

阿玿心如鼓擂,“已...已经有些凉了。”

“我说的不是糕点,是你。”

阿玿抬头,愣愣的发傻,“啊?”

赵元冲托着她的手摩挲,轻声细语微笑,“是你。”

她一惊,定定看去,见着的是眉目如春艳丽缱绻,薄唇似刀削骨成泥。

赵元冲,在她眼中,这样好看。

恋念思慕,不能自拔。

这一看,才是真正痴迷了。

赵元冲再凑近低语,不怀好意,“阿玿,你怎么这般好欺负?”

纵是再羞恼,也赧到不能对视,“你...你这就是故意欺负我了。”

“没有。”

“明明就是...你强词夺理,趁势欺人。”

赵元冲又笑,“我趁的什么势?”

“...你...”阿玿说不出口,趁的什么势,自然是...美色夺人,攻城略地。

赵元冲更近一步,湿气几乎贴近她如梨花沾了胭脂一般的面颊,“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趁势欺人?”

阿玿下意识的摇头。

赵元冲心里叹一口气,却越发欢喜。

唉,傻阿玿。

“那想不想知道?”

这下她不摇头了,也不点头。

赵元冲的眼神太过炽热,语气也太暧昧,纵然不知道,她也不再摇头。

她心中有一地芙蓉花,花连成片,漫山遍野。

然而那花是骨朵,被云深雾罩,花苞不能绽放。

她知道那云那雾是什么,但她不敢开口要,也明白九重天子,有些东西要不来。

可她舍不下。

这样想着,心里止不住的酸涩难受,她忽然挣开赵元冲的钳制,哽咽一声转身跑开。

赵元冲捡起掉落在地的糕点,打开,竟是梨花的模样,花瓣花蕊一丝一毫毕生毕现。咬一口,他眼里掩不住的愉悦喜色沁出来,摇头直叹,“小傻子。”

阿玿毕竟不同于“谢玿”,她想的简单。

赵元冲看她,如看一汪见底的清泉。

泉底藏着她的痴慕眷恋,还有她的彷徨踟蹰,全都无所遁形。

赵元冲暗自高兴,有时候半夜梦醒,几乎高兴得不能自持,一个人枕着手臂呵呵直笑,吓得辰良几次大叫太医。

他想,阿玿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天真单纯的性子,不该被权力世道拿捏的那般孤傲、又偏激。这或许,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然而他的这一番所思所想,自然不会告诉阿玿。他乐意看她为自己思恋伤神,失魂落魄,他要这广袤天地,无论何人何事,阿玿只为他一人,也只爱他一个。

阿玿便当真就如他所想,一路跌跌撞撞回到房中,也没看见苏合正在整理她看过的书物,转身便瘫坐在地,用手掩住红透的面颊和眼睛。

苏合见她不对劲,倒了杯清茶过去,轻轻摇了摇他手臂,“怎么了?”

“苏合姐姐...”阿玿闷声道,“麻烦出去帮我把门关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合见她如此,又思及她定是去见过了皇帝,深知这事不是自己能插得上嘴的,于是拍了拍她肩膀,站起身出去。

哪知她没走几步,便被叫住。

回头一看,竟是良公公。

“苏合,去安排一下,今晚姑娘就在房中用膳,不出门了。待会儿陛下也过来,你叫人准备着。”

辰良吩咐完便离开了。

只留苏合,站在那里,兀自发愣。

原因无他,只因皇帝虽长宿紫宸殿,但和阿玿各有住处,并不同寝。阿玿自然是一派天真单纯,不往那处去想,皇帝也竟是恪守分寸,爱惜之际无丝毫宠幸之意,苏合当初知晓后不由得心生感动,料想他对阿玿到底是真心疼惜,与旁人不同。

可今日这安排...她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见多识广...准备什么?怎么准备?阿玿知道么?她答不答应?她那副模样,毕竟不是心甘情愿了吧?

一时生出许多思绪,苏合明知阿玿亦是对赵元冲衷情爱慕,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不比寻常人家纳妾娶妻,旁人以为是凤上枝头金玉加身,但...阿玿本人呢?她一个民间出生没有来历再平凡不过无依无靠的小呆子,以后如何自处?何况...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欲回身找阿玿寻问清楚,可走了两步,她脚下一顿。

...天子之意,她如何能背后干涉?一旦事发...必会连累满门。

可阿玿...

她咬咬牙,仍是举步往前走去。

阿玿依然那样坐着,先前苏合给她的那杯茶已经凉透。

布菜的太监宫女随时就到,她不敢多留,拽着阿玿的胳膊使力把她拉起来,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懵懂样子,严肃道,“阿玿,今晚晚膳,你必要打起精神,不可再做这副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玿回过神,一怔,“啊?”。

“记着,不可饮酒,不可糊涂。”

阿玿张着嘴看她,愈加迷糊,“啊?”

她还待再嘱咐一番,却听门外已有了响声,便紧紧捏了下阿玿的手,道,“乖阿玿,一定记着。”

然后匆匆离去。

苏合前脚刚走,传膳的太监就到了,恭恭敬敬的向阿玿见了礼。

“姑娘,御膳房新入了些生鲜野味,陛下吩咐按着姑娘的口味烹了,今晚一同享用。”

阿玿只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珍馐佳肴上了桌,丝丝香味扰人鼻息,阿玿这平日好美味的小馋猫却有些兴趣缺缺。她静静的坐在一旁,听到房门一声想动,放在床边的手指不禁一颤,抬起头尽力笑得与往常无异。

“你来啦?”

赵元冲合上房门,倒是依旧温和体贴,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指,顺势将她牵到桌边。

“手怎么这么凉?”

阿玿任他牵着,看他拿细瓷小碗盛了一份小馄饨,舀了递到自己嘴边。

那馄饨小小一颗,皮极薄,依稀看得见包裹的嫩肉虾仁,汤色清亮鲜香,腾腾冒着热气,一看便知滋味上佳,暖暖吃一口,舌头都要咬下去了。

可阿玿没胃口。

她勉力扯着嘴角笑了笑,就着赵元冲的手吃了,尝在嘴里也觉不出什么味道。

眼前的皇帝怕是自盘古开天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这样的温柔细致,这样的英俊美貌。不,莫说在帝王之中,便是在天下万千苍生当中,恐怕在她阿玿的心里,也只有赵元冲是独一无二。

然而,一思及他这份温柔是普及后宫的雨露圣恩,她就难受的肝肠绞紧。

她宁愿他是一织席贩履的商贩,抑或寒窗苦读的书生,哪怕是砍柴打渔的山野村夫,她都敢当下就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哭着喊着诉说自己的苦恋爱慕求之不得。

然而...唉,能奈何?

赵元冲伸手沾了沾她嘴角,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碰触到浆果般红嫩饱满的唇瓣,用力轻柔,却分明似野狼伸爪捕获觊觎已久的猎物。

阿玿不禁浑身一颤,猛转眼看他,眼珠清亮透彻,此刻满是惊惶。

“想什么?酒渍都粘到了嘴角。”

原来是他刚刚喂她吃了一颗黄酒蟹圆,一点金色,坠在她唇边。

但...那手指却不撤去,放肆的顺着面颊,一路生火,停在他额前的两捋须发,拨在耳后。

他怔怔看着那手指,指节和食指指根处都有幼时留下的疤,在她眼前,透着说不出的诱惑,撩动人心。

“阿玿,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赵元冲缓缓凑近,在耳边呵气轻语。

阿玿被那气息吹拂着,身子早就如浸了酒一般,软软的快要支撑不住,心口却怦怦直跳,跳的他心慌意乱。

“赵...赵元冲,你...你不要再...,我...我...”

赵元冲心中又叹气,傻阿玿,他的傻阿玿,傻的这般可爱纯粹。

“今日的话你还没有回我,这次一并答了吧,”他说着,另一只手竟不知不觉扶上阿玿的腰,贴着他通红小巧的耳朵道,“阿玿,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趁势欺人?”

时至此刻,阿玿方才想起刚刚苏合叮嘱,不可饮酒,不可糊涂。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可惜,黄酒也是酒,何况,心早就醉了,饮不饮,又有什么要紧。

她面颊蕴出粉色,肌肤白皙,是春水映了梨花,偏偏还眼角薄红,大眼睛仿佛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手指颤颤抓住赵元冲前襟,呢喃一声,“我本来就是糊涂啊...”

赵元冲虽不明白她话中含义,但有什么要紧,她的眼睛已经告诉眼前人,即使此刻,赵元冲要将她揉碎吞噬,她也是九死不悔的。

气氛陡转,原先的暧昧试探,欲拒还迎被赵元冲彻底打破,他搂紧阿玿的腰将人拉至身前,重重在脖颈上吻下去,强势霸道的令人生畏。

阿玿下意识的推拒闪躲,却被他箍住手腕动弹不得,挣动间已经被半拖半抱至内室。

她有些惧意,嗫嚅着喊他“元冲...”然后抬头去看。

眼前之人双眸中藏匿太多东西,她一时分辨不清,只是看着让人心口发闷,却也迷醉其中。

“别怕,阿玿别怕。”

赵元冲或轻或重细细吻着她的面颊,粗重的呼吸吹在微凉的肌肤上,手臂收的更紧,仿佛要将她挤入骨髓。

阿玿不明白他的不安来自哪里,原本推着他胸膛的双手渐渐攀住了他的肩膀,亲了亲他嘴角,“我不怕,你...你来吧。”

记忆没有了,但身体记得他。如此情热,如此契合。

欲海在阿玿一片懵懂空白的心里掀起巨浪,她睁大眼睛定定看着撑在身子上方的男人,恍然惊叹,竟是这样美妙么...

世间万千色相都是赵元冲动情的眉痕眼梢,她美色迷眼,她色欲熏心,她沉沦在他赐予的惊涛骇浪中,在一波又一波的拍击冲撞下惊声喊叫,哭泣哀求,直至搁浅。

夜到三更,风从半合的轩窗而来,轻轻吹拂了床幔抖动。

藕色垂幔下,赵元冲半倚靠在锦绣酥软的床头,阿玿伏在他腿上睡着,睡得很沉,梦里都在笑。

他看着,也笑。手一遍一遍抚摸过她裸露在外的白腻脊背,那里,三四道尺许长的疤痕狰狞蜿蜒。

他忽敛起笑意,眸色幽幽,不知所想。

阿玿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手指在掌下的大腿上摸了摸,又笑了。

他知道她醒了,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在笑什么?”

阿玿合着双眸,侧脸在他腿上轻蹭,“我笑,来日史官笔下《后妃传》中,定有我一份祸国之名。”

赵元冲道,“那你还笑?放心,有朕...我在,别怕。”

阿玿玩他的手指,一边回过脸来看他,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一边道,“要笑的,开心自然要笑的。我此生最欢喜之事,便是如此,‘老死宫中’这话听着凄凉,但...为你,我是甘心的,哪怕无子,哪怕只是万花中的一朵,”说罢,想了想,又摇摇头,“不,不用那么贵重,即使是御花园中一颗草,只要在你身边,就算我心底苦的很妒的很,我也会甘心做个笼中鸟池中鱼的。”

赵元冲一怔,忽觉眼眶酸涩,心中大惊大喜,岂止震动二字。

他恩怨交缠骄傲纵性的心上人,对他说,为了他,她竟终于甘心做了池中鱼笼中鸟...

“元冲,你...你怎么了?”

阿玿坐起身,却被他牢牢单手抱进怀中,这怀抱发烫,发颤。

赵元冲无言发笑,忽然水滴滴落,打湿了阿玿的眼角。

阿玿微愕,竟也学了他一句,“不怕,有我在。”

赵元冲眼角微红,点头应道,“嗯,不怕。”

他如此一笑,重负全卸,阿玿恍恍惚惚,伸手摸他下颚面颊,嘟囔,“我也是生气的,往后,我可半分也不愿踏出紫宸殿,若是不小心撞着了你的中宫后妃,我怕是要控制不住的。”

此事是她心结所在,这样直言而来,赵元冲倒觉出些趣味,不禁道,“控制不住什么?”

阿玿半垂了眸子,毕竟是戳中了难过伤心之处。

“控制不住...自此由爱生恨,杀人越货,弑君犯上...”

赵元冲听罢,忽然咯咯直笑。躺下,手脚并用将她包进怀中,在她恼羞成怒连踢带打之际,悄声耳语,“傻阿玿,以后就只有你。”又轻咳一声,郑重其事道,“小生以前糊涂,今后定痛改前非,还望娘子既往不咎,怜生一片痴心,同我相依为命,可好?”

须臾一瞬,那一地芙蓉绽放,漫天锦绣缭乱,姹紫嫣红开遍,终成美景良辰。

她骤然呆住,抬眼却对上赵元冲再认真不过的眼眸,向他索要一生,“娘子,爱妻,阿玿,你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

她想赵元冲真是高兴疯了,这哪还用再说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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