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回到家，于晓坐在餐桌旁，边写卷子边等冯悦，冯悦在厂里做工，十二小时工作制，晚上八点就能下班。至于她为什么总是很晚回家，于晓也知晓一二，但她从来没跟别人提及过原因。
冯悦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一进门，客厅灯火通明，看到‘小瘟神’坐在桌前她又觉得晦气，阴阳怪气地骂了几句。
“干嘛，嫌家里钱多，电费你来出？”
于晓放下笔，沉住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冯悦进进出出。等她忙完，到餐桌上来倒开水时，于晓才提了一嘴生活费的事情。
“妈，能不能先把这个月的伙食费给我。”
冯悦把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水溅在于晓的试卷上。
“说了多少遍了，没有，过几天给你。”
于晓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并没为此有过多的情绪。
“那你能把我暑假打工的钱还给我吗，当初你是急用才借你的。”
冯悦心里原本就不痛快，她这样一说更是惹得她火冒三丈。
“小畜生。从小到大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那点打工的钱还的起吗？”
她歇了歇，往她身上一扫，不解气道。
“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饭卡没钱你不也没饿死。”
话音一落，于晓咬了咬后槽牙突然站了起来与她对峙。
“再过两个月，等成年了我自己想办法赚钱，但是现在请把属于我的钱给我。”
大概是见惯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她一反抗，冯悦倒是觉得稀奇了，她冷冷地哼了声。
“长本事了，翅膀硬了？什么叫属于你的钱，这个家里什么东西是属于你的。你是我生的，你全身上下每根毛都是我的。你要再敢嚷嚷一句你就给我滚，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于晓死死地咬着唇，拳头紧紧握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母亲，别人的母亲深怕给的不够，而自己的母亲除了会恶语相向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微薄的，浮于表面的爱都懒得施舍。
内心挣扎了会儿，她还是那句话。
“请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我。”
“没有。”
冯悦懒得跟她争执，转头准备进房。
就在她踏进房门的一瞬间，客厅里传来话。
“如果你不给的话，你每天去见那个男人的事情我会告诉爸爸。”
冯悦身体一颤，转过头，怒目而视。
“你威胁我？”
小小的人站在灯光下，阴影遮住她的眼，只见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就算是吧。”
僵持了几分钟，冯悦扯了扯唇。
“行！”
她走到门口，从包包里取出四张纸币，然后扭动把手把钱扔出了门。
“有种就去捡。”
冯悦抱臂站在门口等她，于晓的视线从她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落到门外的钱上。她沉沉地吐了口气，收拾起了书包。
双脚刚离开家，门就被狠狠地撞上。楼道里刮过一阵风，透过毛衣深入脊髓，于晓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午夜温度急降，整个城市笼在水雾之中，茫茫一片。于晓漫无目的地踱步在湿润的水汽中，不一会儿，发梢，肩头，眉间都黏满露珠。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不知不觉间，于晓已经走到了周凯家门前，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扣响房门。
开门的是李嘉树，看到面前的人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嘴角本能地弯了下，刚想调侃她几句就看到她满身狼狈模样。
还没等她开口，他直接拉住她的细腕往里一拉。
“进来。”
进门后，于晓低头睨了眼门口的鞋架，不知何时起，鞋架的上层摆放着一双毛茸茸的秋冬款女士拖鞋，拖鞋上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眯着眼懒洋洋地伏在那儿。
她盯着那双鞋，眼神微滞。
李嘉树把拖鞋甩在地上，不咸不淡道：“买酱油送的。”
于晓垂着头，暗暗地勾了勾唇。
骗人。
她换上拖鞋，脚下的绒毛暖暖的，柔柔的舒服极了。
心里的委屈和不愉快瞬间被抛掷脑后。心情一下子顺畅起来。
李嘉树拧着眉，收敛起心疼的目光，转而故作轻松地提了句。
“被赶出来的？”
于晓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几张褶皱的纸币，递上去。
“先还你四百，还有两千六，之后慢慢还。”
李嘉树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几张红钞上，默了会儿将钱抽走随手塞进口袋。
“你先去洗个澡，头发都湿了。”
“嗯。”
于晓点点头，走到餐桌旁。她把书包放下来，摸出校服口袋里零零散散的东西。包括，钥匙，饭卡，折完的几颗爱心和一叠写满情话的小方纸。
一切就绪，于晓进了浴室。
一会儿功夫，水流声隔着门缝飘到客厅。
视线从紧闭的浴室门上收回来，李嘉树走到餐桌将她书包拉链拉开，把口袋里那几张褶皱的纸币平整的放在隔层。放完，淡淡地吐字。
“是不是蠢？我做的那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鼻腔沉沉地出了口气，李嘉树把书包拉好搁置到原位，视线一移，落在那一颗颗折好的爱心上。他随手拿起一颗，小心地触摸着小玩意儿的棱角。
折给谁的？
不知想到什么，李嘉树勾了勾唇角把爱心放回原位，然后很自然拿起了边上那一叠小方纸。
纸片是浅蓝色的，透着淡淡的栀子香，字迹隽秀有力。
他认得，这是于晓写的。
上面写着极简的三行字：
若我爱你
我会堵住你
然后热吻你。
不隐晦，不生涩。
直白而热烈。
短短几个字张扬着像黑洞般引力，李嘉树目光凝滞在几个字上，久久挪不开眼。
他仿佛能清晰地听到于晓软绵的耳语。
“若我爱你，我会堵住你，然后热吻你。”
他想起了她的唇，粉浅温润，薄薄一层。
想到这，李嘉树喉结一滚，莫名燥热起来。
“谁在厕所？”
周凯憋着尿从房间出来，瞧着李嘉树透红的耳朵调侃道：“发烧啦。耳朵都红了。”
李嘉树缓过神，把纸片放回桌上，不徐不疾地骂了句：“大概是你瞎了吧。”
周凯尿急懒得理睬他这莫名其妙的火气，伸头张了眼地板上的鞋子，再看看桌上的粉色书包，心里瞬间有了数。
“晓晓来了？”
“知道还问。”
李嘉树一屁股坐上沙发，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乱按。
他好像从来没那么心绪不宁过，为了一句话，一句情话。
洗完澡，于晓把洗干净的内衣内裤用电吹风吹干，一通操作下来，出浴室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她刚开门，周凯就扯着她的手臂往外拉。
“姑奶奶，您可终于好了，老子的肾要是憋出毛病你得负责我下半辈子。”
于晓愣愣地反应了会儿，轻叩着门。
“周凯，我的头绳在里面，出来的时候帮我拿一下。谢谢。”
“拉屎呢，一会儿出来。”
“......”
走去餐桌的路上，于晓在李嘉树身后停了停，寻思着要不要找个话题胡扯几句。静默片刻，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眼下，还是折爱心要紧。
折爱心比折星星要费时费脑的多，于晓做事本就缓慢，要完整地折好一颗爱心起码要花她五分钟时间。
她埋着头，边折边腹诽，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表白方式，送个吻多好啊。
毕竟小说都是那么写的。
被一句话扰得心烦意乱，李嘉树的心思根本没在电视上。他按下关机键，三两补走到餐桌旁，托出椅子坐下来，动静大的似乎就是想引起某人注意。
刚坐下，他的视线就轻而易举地被那双樱桃唇吸引。
粉嫩莹润，轻抿出一条直线。
恍神数秒，李嘉树蓦地别过头去，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于晓心大并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只管自顾自折纸。
瞧她折得认真，李嘉树也没恼反而明知故问道：“在干嘛？”
“折爱心。”
“送人？”
“嗯。”
于晓小脑袋点的轻快，不遮不掩的，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知道这件事。
原本笃定她会送给自己，现在这反映，却让他拿不准了。只见他眉眼微敛，问道：“送谁？”
于晓头也没抬：“陆继成。”
“......”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了，周遭都安静万分。于晓突然意识道什么，立刻抬头解释。
“替小媛折的。”
“.....”
所以那纸上的字根本就是写给别的男人的？
李嘉树憋了半天，忍不住在心底谩骂了声，操。
于晓用余光在他脸上打量着。
面无表情，嗯，应该没误会。
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折起了爱心，边折边说：“小媛说要在零点，烟花绽放的时候送给陆继成。那时鞭炮齐鸣，多有气势。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他庆生一样。”
“......”
话音一落，李嘉树毫无征兆地讥诮一声。
“傻。”
此时，周凯从厕所出来，冲于晓喊道。
“晓晓，我没看到你的头绳啊，你自己去找找。”
于晓点点头，将折完的爱心放在桌上，直奔厕所而去。
“我自己找找看。”
等她走进厕所，李嘉树把那颗浅蓝色的爱心放手心，仔仔细细地看了会儿，片刻，手心一握，放入口袋。
第二天一早，于晓还没起床，周凯就在她房门前叫唤。
“晓晓，我想吃你做的拌面可以吗？”
半响，房内传来半醒未醒的语调。
“嗯，好，等会儿。”
心满意足，周凯挠了挠脖子打算回身睡个回笼觉。他刚转身就看到李嘉树杵在门前，板着脸，深蹙起眉看他。
“你不会自己做？”
“至于吗你？”周凯哭笑不得地揶揄道：“现在就舍不得了，那好了还不得宝贝死。”
啧，晓晓真能，这是在李公子身上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昨晚睡得迟，于晓拖着身子起的床，她在镜子前照了照，一脸倦色，还有点憔悴。
她用手拍拍小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洗漱完毕，她又俯身在厕所找了会儿头绳，可是角角落落找遍了就是不见踪影。
算了，好在自己头发不长，披着也不会被教务处抓。
临近冬天，锅里冒出的水汽尤为明显，待面熟透，于晓开始在碗里放佐料。她上身微微向前倾斜，耳根的碎发不停滑到面前，挡住视线。
她边拨着头发边准备早饭，嘴里嘀嘀咕咕。
“头绳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啪~”
突然一颗小石头滚落在面前的台板上，于晓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头绳，上面镶着一颗翡翠色的小石头，圆圆的，小小的，看上去有点笨拙，日光从窗户晒进来，小绿珠晶莹剔透，泛着光泽。
于晓拿起发绳，痴痴的端详片刻，半响，冲门口的李嘉树傻笑。
“你买的？”
“买味精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