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舒合听了这句话之后先是发出了一个短暂有力的“啊”，然后如梦初醒一般指了指他们两个刚刚坐过，摆在一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椅子：“先坐下，慢慢说。”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赫赫轻轻摇了摇头，“师父你应该也已经觉察了……”
“不，完全没有。”舒合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无论是对谁来说，意识到自己是别人的“复制品”这种事情应该都是相当难过的。而在感到“难过”之前，首先应该有的感觉大概是“非现实”。
舒合觉得既然赫赫说得如此笃定，应该就是有了实锤才敢开的口。
“我们当时那么多人，都是这个计划的实验品。我当时的编号大概是四百号不到，也就是说在我之前有过大概这么多人，可最后得救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赫赫并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只是轻轻地倚在椅子的靠背上，视线稍稍偏离了一些，看着地面说道，“说是‘复制品’，也应该只是那些实验人员偷懒的表达方式。我们大概是经过他们改造，想要达成某种目的而已。就老板房间里那个，我小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次。当时那些人好像是试图让我们与那个东西产生共鸣，却没有人能够成功。”
舒合想起朔寻和越禾曾经告诉过他的事情，想起融合了“古代种”组织而产生那种变异的楚河，也想起在“舒合”诞生的那一天，苍阳先生曾经告诉过他的人体试验的事情。他静静地听着，并不想打断少年的发言。然而少年说到这里自己却停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随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重新开口说道：“其实发现这件事情还是挺难过的，真的。”
面对向自己坦诚脆弱的少年，舒合不知道自己该采取怎样的举措，抬起手想拍拍少年，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早点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他说。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重新对上舒合的双眼：“师父，虽然你说过像你们这种人，‘就算什么都不做最后也会自取灭亡’，还说不希望我也弄脏我的手，就这一次，能破个例吗。”
那双眼中的意志实在是太过于坚定。舒合这次终于是没有再犹豫，拍手拍了拍少年：“明天。”
他试图用上了自己最为坚定的语气。不知道自己想要传递的心情那小子领悟到了几成，少年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回到了房间。
客厅中再次只剩下舒合一人。现在距离彻底天亮其实不剩下多长的时间，可舒合睡意全无。大脑一片空白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舒合搬了一张椅子去了阳台，面对着外面城市的夜景坐了下来。
与刚刚认识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赫赫明显不一样了，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舒合现在还记得那个在金碧辉煌里安放了一整层楼的炸弹，叫嚣着要干掉所有杀手却不像是真能按下去引爆按钮的赫赫。尽管这小子成天把“杀掉杀手”或者是“当英雄”挂在嘴边，但其实舒合一次也没严肃地当过真，顶多是被那孩子念叨的烦了出声训斥两句、或者直接上手教训一顿。那时的赫赫眼中清澈得有些疯狂，言语和行为举止更像是小孩子在撒娇一样。
可刚刚的赫赫明显就是认真的。他是认真地在说着要干掉“童话镇”。
舒合觉得自己能理解恢复记忆后赫赫的这种转变。其实他对于少年时代曾经在“童话镇”接受实验的事情已经有些记忆模糊，尤其是最后一次在三石的带领下逃离“童话镇”的经历更是记忆全无。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却依然好好地记得，那并不是些让人愉快的回忆。
舒合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那些是他的过去。有关无休无止的非人道实验，有关所有暗无天日的身体训练，甚至是有关那段被灭族的过去。舒合一直拒绝把有关这些事情和“童话镇”向伙伴和盘托出的理由是“不希望同伴因为自己的事情被卷入危险之中”，然而事到如今他却越来越不能确定这些是否还真的是“他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