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不疼不疼
叶参本来跪着，枯叶剑放于膝上，此时他将剑搁置一旁，身体伏低，双手撑地，朝叶承的方向磕一长头。
“孙儿不孝。”
这一句立时将叶承拉回二人初次在剑冢中相见的场景。那时他的孙儿意气风发，令他怀念不已。如今再见，或许因为失忆的缘故，他似乎又在叶参身上看到了最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模样。老人也终于隐忍不住，热泪滚滚滑落。
“唉……快起来吧。”
叶承深深叹息一声，他注意到了叶参腹部的伤，说道：“这一次处境依旧艰难，你又该当如何呢？”
叶参用枯叶剑撑着站起来，想了想道：“尽人事，听天命罢。若是这次不行，不是还有一个狐貍么……”
叶承听前半句话时还在惆怅点头，听完后半句忽然觉得不对，抄起船篙抡过去：“臭小子油盐不进是吧！！”
叶参轻巧躲过，连忙说道：“孙儿说笑罢了。”
苦中作乐，这玩笑叶承却一点也笑不出。以他对叶家一脉相承的极端个性的了解，他儿叶起看着娇弱，剑不能扛，手不能提，唯唯诺诺，却在自己身去后艰难维系了枯叶城的繁荣十数年。到了叶参这里，扣扣搜搜地却将叶家世代攒下来的供奉几乎都败光了。
当然，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比起训斥叶参荒唐，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帮凶。
二人相顾无言，一个脸上尽显无奈，一个脸上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洒脱。这一次的确也是供奉了什么才相见，但又与以往有些不同。
叶承不禁感叹：“这还是第一次你进这衰草湖见我，不是为了动用戒律。你我这样交谈，很好。”
他向叶参伸手问道：“但是凭我的印象，山神庙已经被你搬空，你这一次进狐貍洞，用的不是仅剩的那只狐貍，用的是什么？且给我瞧瞧。”
叶参从怀里取出毛球，递给叶承，这被他擅自据为己有的剑穗也算是陪他出生入死过，但无遮用的雪兔毛油亮光滑，不沾水也不染灰，竟然还是雪白无暇。
这毛球置于叶承一只大手中央，显得有些滑稽。老头儿凑近了仔细观看，皱眉道：“稀奇，稀奇。”
叶参问道：“怎么？”
叶承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捏着毛球，还给叶参，说道：“你用作船费的那些，都是叶家祖祖辈辈身死后余存的剑魂所化。因此冢外的事物没法当作船费，也不能叩开狐貍洞。”
“这小玩意儿的确不能用作船费，我甚至在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内力的流动……但是你却能用它进狐貍洞，能骗过叶家剑冢的戒律，也不知是何原因。”
因为叶承这番话，叶参却想到另一事，说道：“我第一次见阿遮时，她就能进我的山神庙。”
他指此世遭遇春岚剑冢的那一次。
叶参继续道：“我本以为她能进，是因为最初的最初，我去八仙山找她时，有一次向她展示我的剑冢，那时我准允了她进入。剑冢的记忆似乎不入轮回戒律，此后我每次回到过去，剑冢都允许阿遮进入，因此这一次她依旧能进来。”
叶承摇头：“那便不是这个原因了。你杀了皇都的春岚，春岚的剑冢对你开放这无可厚非，但是她能同你一起进去，这说明她不仅能不遵从戒律进入你的剑冢，也同样能进旁人的剑冢。所谓的准允才能进入，对那个小丫头并不成立。”
老人思索后说道：“你之前同我讲过她的事。我知她是云姬女儿、赤云族后人，且凤栖梧的目标是她，她与百年前的前朝长公主海棠颇有渊源……参儿，你可记得我说凤栖梧死去百年，却能凭借剑冢中的残魂重现于世十分蹊跷？”
叶参颔首道：“孙儿记得。”
叶承说：“从前我们只道凤栖梧捉你那心上人是为了讨久远情债，如今看来却另有原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凤栖梧能够打破剑冢的桎梏，其关键在于八仙教这位阿遮姑娘。”
叶参听到叶承直接点破无遮是他心上人，脸颊微红道：“还请祖父说的更详细些。”
叶承沉思片刻，断言道：“你需得带她去寻赤云族人，解开她身上的秘密。”
叶参不解：“百年前海棠长公主病逝，没了长公主的荫蔽，赤云族人几乎被屠杀殆尽，后随着前朝覆灭，这个名字早已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我要去哪里寻到其他赤云族人呢？”
叶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黄泉城。”
“我年轻时游历天下，拜访过当时繁盛一时的黄泉城，于街头巷尾听到过关于赤云族的消息——春雨楼贩卖的消息中，有剑客尚在寻找这擅长锻剑的神秘一族，有人出高价求赤云所出兵器。但当时我早已有枯叶剑，对寻一把好剑全无兴趣，后面的消息并不知晓。”
“但我想，赤云族人天生力大血热，被带进中原前曾聚居在西边炎酷之地。若他们真的隐匿在黄泉城，一把大火能将黄泉城烧尽，却不一定能烧的尽他们。因此哪怕黄泉城已经覆灭，若说唯一能找到赤云族的地方，也只剩那里了。”
叶参也觉有道理，抱剑道：“孙儿明白了。”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许，叶参便叩别老人，出了狐貍洞。
叶承先前说无遮不能进狐貍洞，把她安置在了一个妥帖的地方，可叶参在山神庙内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她的踪影，不禁有些着急。